“温柔的谎言”(下)
被丢下的一方。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落下模糊了视线,他觉得自己此刻一定很丢脸地哭得像个小孩,却仍倔强地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音。

    索林茫然无措地看着突如其来的这一切。

    不知怎的,先前已然能决绝地怀抱着对死亡的憧憬决定离去的心见着他一哭,此刻一下便再也狠不下心,像是有谁在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揪了一把,连带着他也跟着生疼。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卡维看来自己所决定的竟与当年自己的母亲别无二致。

    “原来他是需要我的。”

    “原来还有人需要我。或许在这世间还有我的容身之处。”他想。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又与这个世界有了接点。因为需要着他的人还在这里。那需要并非是同其他人一般需要着他的光环与头衔,而今他才明白,原来他从最初开始映在对方眼中的便真真切切只是他的一颗心,从来都不曾是包裹着头衔与粉饰的贵公子。他被拴住了,再不能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切,长久以来包裹着、封闭着试图隔绝与一切外界联系的壳已叫那真心的泪滴融化。

    是啊,自己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明白被丢下是什么样的感受,为什么如今又要将这种痛苦留给另一个人呢?一直以来说着“决不容许有谁伤害或轻慢他的愿望”,到头来自己却成了那个自私的伤他最深的人,可他分明又是那样不忍见他难过。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你会哭。我并不愿叫你伤心的。”

    他笨拙地辩解着,话语却是真心。见着卡维流泪竟也好似打在他身上。他从礼服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手帕想要替卡维擦去眼泪,却被对方将手一把推开。只见金发的他胡乱用衣袖抹了几把眼泪,又使劲吸了吸鼻子剜了自己一眼,倔强又坚定地开口道:

    “你少来马后炮安慰人了。还有,你先前所说的希望我的心能一直是你如今所见到的模样,对此我只想说,如果有人希望某件事能达到自己心中所期盼的结果,那他就该自己切实为此付出行动!而不是将自己的愿望自说自话地托付给别人。”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今后还能如同现在这样去坚持我的理想,那你就该自己留下来用行动维护你的目的。不付出行动只知道将心愿托付给别人的人,我没有义务替他实现愿望!

    他冷哼一声,双手抱胸作势便转身要走。他一哭眼睛就肿得厉害,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再回头看方才的自己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此刻他已懊悔极了在那人面前掉眼泪,可他偏生一到气极了便越说越委屈,他才不想顶着烂桃眼再和这个讨厌的家伙说话——可一转身去路却被拦住了。随后是柔软的手帕轻柔地拂过眼角的触感。

    “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是我太过自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那人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索林那样歉疚的表情。

    “或许我只是一个擅自将所有事情全部推给死亡的怯懦又卑劣的人,”他苦笑,“我比任何人都要害怕失去,总想着只要不对未来抱有任何期待便不会遭受背叛。然而归根结底只不过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痛苦,只能选择逃避。”

    你比我坚强得多,你选择了怀揣着这样的不安与寂寞活下去,选择了直面那些遗憾的记忆,不是吗?

    他的声音是宁静而柔和的。

    卡维看着他那样的表情,忽然从一瞬间明白了对方已经切实打消了撇下自己独自消失的念头,他只是怔怔地望着离自己近在咫尺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露出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的神色,已收回的眼泪在那样无声却真切的注视中不觉间又划过脸颊一滴滴落下。

    ——如果是他的请求的话,如果这是他所希望的,那么再停留些许时日也未尝不可。哪怕日后再次遭受背叛与离弃也无所谓,存在于心中的、发自内心想要为这个真真切切对自己说需要他留下的人接着再做些什么的愿望已悄然生根落地。

    “我不会再逃避了。我答应你。只要你今后还需要我,我便还会像现在这样留在你身边,决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也不会再让你掉眼泪。”

    “不要哭。”

    我一直都会是你的朋友。卡维听见那人这样许诺。而后像是要遮掩又将要决堤而出的眼泪,他一把抓过对方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一边回头恶狠狠地说:“随你便!还有,老师那儿你自己去跟她坦白!我今天已经没心情参加什么庆功宴了,我要回去休息。记得把地上清理干净再走,告辞!”随后头也不回快步消失在长廊深处。

    (第十章 “温柔的谎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