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在那里冠冕堂皇地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了!”他的声音不受控地拔高,几乎已经压不住尾音的震颤,“说得头头是道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又明白我的什么?”
“我当然是明白的。”
他答。不等卡维反驳,他又开口道:“我知道你迄今以来人生经历的、对你而言影响深刻的一切。不管是幼年时因为自己的提议而导致父亲在参赛中丧生并因此过早背负上罪恶感,还是会为了消减这种负罪感而主动去包揽他人的那些对你而言并不轻松的困难,亦或是怀着此种心情最终选择默默支持母亲开始新的生活——这些我都明白,自然也能理解你的心思。有这样的人生背景,你会那么排斥他人的帮助也是理所当然。实际上为了让你像如今这样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帮助,我也为此花了不少的心思。”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把为了帮助他人而受的苦当作是赎罪。他说。
卡维此刻已经失去了反驳的言语。
良久后,他听见自己以不知是何种心情的口吻说:“……可我从未和你说过我的事。”
索林说:“这些不难,只要做些背景调查便能知道。”此言一出便是已变相承认对卡维的身份背景进行过暗中调查。
卡维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索林笑笑,道:“我想也是。但我说过若你想要知道的话我便会开诚布公地告诉你,这句话放在现在也依然是有效的。”
“就像你所听到的那样,我的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其实没什么事情是能由我自主选择的。”他侧过身抬头去看天空中已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圆满的缺月,随后又转身向卡维的方向,“旁人只道我出身优渥吃尽天资的红利,却没有人看得见我只是一枚任凭命运摆布的棋子,早在出生前便被家世与天赋牢牢钉死了今后人生前进的方向。若是我不顺从父亲,遭受体罚倒是小事,我只不愿负责照护我的佣人们受了牵连,于是便理所当然地顺从着,渐渐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之中失掉了自己。”
“我不知道什么是我想做的。我也从来没有被允许过拥有那样奢侈的愿望。”他转瞬即逝的笑是哂笑、是苦笑、是嘲笑,“我没有对未来的愿景与希冀,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哪里也去不了,我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都已经被他人所敲定,不出意外的话终其一生都要在这富丽堂皇的囚笼之中度过。到头来仅有于何时死是我能自己选的。”
但你的存在令我意识到,或许我还有一件事能够选择去做。或许我还能在死前为你所坚持的路提供现实的帮助,也算是我所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真正有意义的事。
他微笑。
“即便我已经无法再做到像你那样真切为不幸之人流泪,但我仍能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成为愿意无私帮助他人的人的助力。譬如说,教你如何更好地去实现你的理想。”
“我不愿见你的善良在他人口中被贬得一文不值,大抵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被熟视无睹是何等令人绝望。我也从不认为知晓世上有太多不幸之人便能据此得出帮助眼前不幸的人是愚蠢而无意义的行为的结论。有问题的永远只是方法,决非想要帮助他人的心。一概而论只是自作聪明的傲慢,除此之外别无更多含义。”
他说。
卡维只能怔怔地听着。
“可就算是这样,这也不过是你单方面的看法。”他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挤出了声音,“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你对未来已经没有期盼,那我所说过的真心将你当做朋友是否在你看来也是虚假不值得信任的?”
若你当真明白我是真心将你视作朋友,又为何执意要选择独自赴死?这层话外之意他未能说出口。只是若本该牢固的血浓于水的母子之间的纽带也不过是甜蜜的谎言,他又该如何要求那人去相信自己所说的真心并非是虚假的?他分明知道这一切,然而却听见了完全预料之外的回答。
索林说:“——正是因为相信你的真心,所以我才会这样选择。”
“我不相信有什么是能够长久不变的。无论是人本身还是维系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纽带,无一例外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与社会的不可抗力。”他摇摇头,“可我不愿见你有可能因这些未知的因素改变如今的模样。我希望你无论是何时都依然能坚持你现如今所珍视的愿望与理想,不屈服于他人的非议与质疑。但未来的事是无人能够预料的。”
“与其怀抱着对未来虚无缥缈的美好的期盼,倒不如选择将时间定格在能够怀抱着对你、对这份友谊最美好的记忆时死去。”
他放柔了语气,仿佛是在真切而诚挚地憧憬着奔向能够定格一切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