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原是雷铤驾车,村正的夫人李娘子和儿夫郎雨哥儿在车里帮着照看杨姝和邬秋。这本是辆轻便小车,再乘不下别人,就没有再叫帮手。雷铤一路恨不得将车赶得飞起,又怕太过颠簸,只得耐下性子,却少不得心里焦急。岂料车子刚出村口,就听到车里嚷起来,雨哥儿连声叫道:“雷大哥!不好了,雷大哥你快来看看!”
邬秋原本静静地昏睡,忽然咳嗽了几声,头歪向一边便把早上喝的药吐了出来。雷铤替他把了把脉,知道大约是车子颠簸,邬秋又太虚弱,身子受不住。可雨哥儿本来胆子不大,一下子吓得不知怎样是好,生怕邬秋出什么意外,说什么也要换自己去驾车,让雷铤留在车里照料邬秋。
雷铤便留在车上,扶着邬秋的身子,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这样便不会躺得太低。邬秋好像有一丝清醒,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雷铤解下腰间挂的牛皮水囊,让他呷两口水漱口。邬秋人还晕着,但是很听话地含了水,雷铤一面替他拢着散下来的头发,一面在他耳边轻声吩咐:“漱漱口,吐出来。”
邬秋又乖乖照做。
实在惹人疼惜。雷铤原本不是多话的人。比起夸夸其谈,他更在意做些实事,为此甚至给一般人留下了个寡言少语的印象,此时明知邬秋大概听不到,却也禁不住自顾自安抚怀里的人:“别怕,一会儿就到家了,很快就好了。”
雷檀说到激动处连连摇头:“邬郎君你不知道,那雨哥儿胆子可小呢,我见他脸都白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把我也吓得不知怎样是好了。我阿爹后来一直打趣我,说我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遇上事就吓傻了。”
邬秋听他说笑,心情也好了不少,低头一笑。
雷檀见他笑,也跟着咯咯咯笑起来。两人正乐着,忽听门外雷铤的声音响起:“邬郎君醒来了吗?可否方便我进去诊一诊脉?”
邬秋已经穿好了衣服,急忙将雷铤请进来。几人说了两句闲话,雷铤轻轻卷起邬秋的袖口来,看见白皙的手腕上道道伤痕未褪,便先从怀中掏出一小盒药膏,在那些伤处慢慢擦开。
雷铤的手骨节分明,劲瘦而有力,加上在那破庙时,他打赵武那般容易,邬秋想他手下的力气应当也不小。可雷铤替他擦药的动作却轻柔至极,像是唯恐弄疼了他,末了将药膏放在他床头:“记得每日涂两次,身上若有其他伤处也一并擦上,不几日就好了。”
邬秋心里又多出几分惶恐来,他已经身无分文,皆因雷家的善心,在这里得到接济和庇护。他看那装药膏的瓷罐虽小,却十分精致,想这许是什么贵重的药,更不敢就这样接受。雷铤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道:“邬郎君安心用着便是。”
邬秋低头道谢:“多谢雷公子。”
雷铤摇摇头:“分内之事,郎君不必言谢。”他顿了顿,似乎稍作思量,才又开口:“郎君既然住下,与我们也不必如此生分。我表字‘良冶’,郎君这样称呼我就好。”
雷檀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不知邬郎君贵庚?若是比我大哥小,你干脆就喊他雷大哥,好多熟识的友人都这样叫的。”
邬秋笑起来的样子很含蓄,嘴角向上勾起,带出两个小窝,眼睛也跟着弯一弯,很是可爱。他不太好意思直盯着人看,望着雷铤眨了眨眼,就快速低了头:“既是这样,就叫我秋哥儿就是了。”
正这时,崔南山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来:“哎哟,怎么挤了一屋子人,小秋才刚刚醒,你们倒这么闹人家。”一面坐在床边,将食盒揭开,里面装着一碗肉丝粥,上头卧了个鸡蛋,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看着很爽口。崔南山拿勺在粥里搅了搅,顺手就想喂给邬秋。邬秋哪里好意思,自己接了勺,放在唇边慢慢吹着。
雷檀在旁边坐着,托着脸笑:“阿爹总哄着来医馆的小孩子喝药,连秋哥哥也成了小孩子了。”
崔南山在雷檀脸上捏了捏:“小秋今年多大了?我瞧着倒比铤儿还小些,那可不就是小孩子了。”
邬秋一笑:“过了立秋就二十七岁了,哪里还算是孩子,只是多谢郎君疼我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崔南山打心眼里怜爱邬秋,觉得他性子和善,为人又懂礼,很招人喜欢,故此盯着邬秋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摩挲他的头发,叹道:“可怜你在外漂泊,消瘦成这个样子。太久没好好吃过像样的饭,如今乍然吃些大鱼大肉反倒不好,克化不动。所以这两日先少吃些粥、面之类,等肠胃调养过来再好好补一补。”
邬秋双目含泪,自逃难离家的那天起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几乎要跟着一起宣泄而出,又顾着人多,不好意思痛哭。雷铤在一旁站着,看见他抬头以笑掩哭,眼里蓄满了水光粼粼的泪,更觉得心里不忍,想了想,倒不如自己先出去,让他痛快哭一场也好,免得闷在心里再把病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