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云章没料到他居然如此直白,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富商们也面面相觑,一颗心提了起来。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倒卖官粮、哄抬粮价,一桩桩一件件,任何一桩罪拿出来都是个死。
师明暄冷笑:“王爷手握上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一经查实,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诸位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唯有赵德昌不疾不徐将酒杯搁回桌面上,笑眯眯开口道:“燕大人今日来此,想必也是不忍见此惨状,欲救我等一命。”
他倒是个聪明人。
师明暄深深看了他一眼,脸色稍霁:“本官来永宁县不过几日,诸位以真心待本官,本官自然不忍见诸位家破人亡。”
夏云章的脸色好了许多,看来那些银子没有白送。
师明暄道:“王爷虽然严苛,但并非不讲情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赈灾,只要灾情得到控制,民怨得以平息,王爷那边,本官或可以代为周旋一二。”
没有人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毕竟尚方宝剑都在他这位“燕大人”手中,还命他先行一步,探查情况,足以见得他多受重视。
赵德昌目光微闪,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大人的意思是……?”
师明暄看向他:“将功折罪。”
“立刻开仓放粮,设立足够的粥棚,确保灾民每日能得两餐稠粥,不至于饿死冻毙。同时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掩埋尸体,防止瘟疫蔓延。如此,方能解眼下之局。”
此话一出,席间却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夏云章和在座的富商们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话说得轻巧,真正动起手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目。吃进去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夏云章一脸为难:“大人,非是下官不愿,实在是库房空虚,赈灾所需钱粮巨大,一时之间难以筹措啊!”
旁边的富商也道:“是啊,大人,这灾民数以万计,每日消耗甚多,我等也有心无力……”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师明暄垂下眸子,掩住其中一闪而逝的讥讽:“既然如此,本官也别无他法。”
……
这场宴会自然是不欢而散。
宾客散尽后,醉仙楼中的浮华顿时如潮水般褪去,只余满室寂冷。
秋雨未停,师明暄负手立在廊下,望着一辆辆马车驶过泥泞的街道,神色晦暗。
喻珩上前一步,将貂裘披在他肩上:“明日便是冬至,小心风寒。”
师明暄侧头看他,檐下的灯光为他眉眼附上一层暖意,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温情脉脉。
他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忽然轻笑一声:“你当真成了我的侍卫?”
喻珩紧抿着唇,低下头:“我本就是你的侍卫。”
师明暄不置可否。
张会和李斋去赶马车还未回来,四下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
细细密密的雨丝中不知什么时候夹上了片片雪花,风一吹,冷得师明暄打了个寒颤。
不等喻恒有所动作,一名小厮撑伞小跑靠近,躬身行礼:“燕大人留步,我家老爷请大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师明暄神色不变,像是早已料到,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拍了拍喻珩紧绷的肩膀,轻笑一声:“你先回去吧,不必跟来。”
喻珩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你——”
师明暄却已经转身,随小厮步入雨中。
撑着伞的身影越来越远,喻珩待在原地,目送人离开自己的视线,等他回过神来,天上已经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张会李斋二人得到消息,秉持着微薄的同僚之情,赶着马车停在他面前:“上车吧许侍卫,主上身边有暗卫随行,不必担心。”
喻珩没有说话,只沉默着踏进雪中。
不让他跟上,他偏要去。
暗卫又如何?暗卫能有他好用?
被忽视的张会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李斋:“许侍卫是南方人?这么喜欢下雪天?”
李斋:“……”
“他大概是喜欢撞南墙的感觉。咱们先回去,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