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和绝望。
师明暄先行一步,只带了喻珩和两个侍卫。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握着缰绳的手不由收紧。
上辈子他刚登上那个位置,也是去民间看过的。
燕氏抛下江山社稷一走了之,将烂摊子扔给年岁尚浅的他,他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饿得只剩一副骨架。京城之外的山野都秃了,草根树皮也无,饿得很了,捧起地上的泥就往嘴里塞。
人哪能吃泥呢?
可是那些灾民,已经算不得人了。
泥吃多了,腹部就隆起一个大包,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灾民们哪里管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想填满肚子,以为腹中有东西,就不觉得饿,吃泥活活撑死的大有人在。
大旱之后又逢大涝,他变卖所有家产,又将皇宫内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恨不得将地砖都抠下来,才换得赈灾粮款。本以为能叫百姓们好受些,岂料官员层层剥削,他费尽心思换来的活命粮,根本到不了百姓手上。
从此师明暄便悟了,对付这些国之蛀虫,唯有一个字——杀!
那段时间他杀了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当然这些也成了他后来的“罪证”。
先从地方豪强下手,又到贪官污吏,家产全部充公,亲族无一例外,斩首示众。
当真是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也赚了个盆满钵满。
昔日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师明暄狠狠闭了闭眼睛,胸中戾气愈重,连617都退避三舍。
角落里有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出来抓它,它灵巧地避过,不远不近缀在几人身后。
几人当中唯有喻珩心情最复杂。
他是丞相府的公子,虽然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但如此近距离看到灾民流离失所的惨状,仍是第一次。
父亲在世时,经常教导他当官应以民为本。倘若此时父亲在,定会竭力赈灾、安抚灾民吧?
想到这里,他不由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师明暄。
对方这一路上安静异常,只打马往前走,从不为谁停留。
他和其余两个侍卫看不下去,时常将手中银子、粮食分给沿路百姓,偏偏这位奉旨赈灾的摄政王却无动于衷。
此人狠辣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当真会用心治理水患、赈灾济民?
喻珩下意识皱起眉,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
很快便到了冀州境内,一行四人轻装简行,越往冀州腹地行进,官道两旁便越发荒凉。
原本应是秋收后略显萧索却还算整齐的田地,如今大多被浑浊的黄水淹没,只剩下些许枯黄的秸秆,还顽强地探出头。
屋舍倒塌,漂浮的杂物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水腥味,夹杂着难言的腐朽气息,叫人作呕。
越往前走地势越高,逐渐出现稀稀拉拉的树林。树干上还残存着被水淹过的痕迹,干涸的泥土粘在树皮上,足足有人大腿高。
附近的房屋虽然也没逃过洪水,但残存相对完好。
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活人,只有偶尔从门缝里露出的几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行衣着不凡的过客。
“吁——”
师明暄勒住缰绳,马儿在原地踢踏几下,打了个响鼻。
冀州已经快入冬了,树叶枯黄,打着旋儿被风吹落。低矮的灌木稀疏得几乎藏不住人。
他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朝喻珩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下一瞬长剑便已出鞘。
“谁在那里?!”
无人应答。
喻珩目光一凝,朝身后两人示意保护好师明暄,自己飞身下马,提剑往前探去。
四周安静得出奇,连鸟雀也无,好似一切只是错觉。
喻珩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愈发警惕。
忽然传来希微的摩擦声,他忽地一扭头,只见一只削尖的竹箭贴着他脸颊飞过,狠狠没入身后的土地中。
喻珩回头一看,箭身坚韧,竹箭中空,那力道之大,几乎半截都贯在地里。若是被击中,少不得重伤。
“咻咻——”
紧接着又是几根竹箭,喻珩提剑格挡,将箭矢轻松挑飞,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他脚尖点地,飞快朝小土坡掠去。
土坡后忽然蹿出一个人来,被他吓得后退几步,栽倒在地。随后躲在后面的几个汉子像是一条线上的鱼,纷纷被牵了出来。
喻珩出剑又快又急,本就是奔着取人性命而去,谁料出手的不是山匪,竟是一群瞧着老实巴交的汉子,想收手已经来不及。
只听“叮”地一声,什么东西击中剑身,叫那人躲过一劫。
喻珩下意识望过去,一枚碎银子在地上滚了两滚,消失在土坡下。
师明暄神色不变:“他们是流民,不是惯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