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途沉默地取了她爱吃的煎蛋和培根,仔细摆放在她面前的骨瓷盘中。
林皎小声道了谢,然后用叉子小心地将煎蛋切成小块,却几乎没送进嘴里几口。煎蛋边缘微焦的纹理在她舌尖泛开细微的苦涩,培根的烟熏味也变得格外沉重。
餐桌中间的那罐番茄酱静静地立在原处,在过去几天,这几乎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动作——每在她目光刚投向罐身时,他的指尖就已经推着它滑过木质桌沿,有时还会顺手旋开瓶盖。
此刻,她的目光在熟悉的红色包装上停留了一瞬,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她甚至能回忆起昨天早上,他推过番茄酱时指尖那自然的温度,和偶尔会沾到瓶身的一点蜂蜜。
可今天没有。
他沉默地坐在对面,目光低垂,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她无法理解的冷硬。那罐红色的番茄酱,此刻在他们之间仿佛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还是觉得我麻烦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进她最柔软的恐惧里。
她想起自己昨晚醉酒后的失态,那些大胆的言行、不受控制的肢体接触......他一定后悔极了,后悔这趟旅行,后悔认识她,后悔昨夜的一切。所以连这点已成习惯的微小体贴,都要刻意收回。
委屈和一丝不甘,在她心里细细地灼烧。她忽然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坚冰:
"昨晚......"她顿了顿,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握着水杯指节泛白的手上,"......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徐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与她在空中短暂相触,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懊悔、自责,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厌烦?
"没有。"他迅速垂下眼帘,声音低沉沙哑,斩钉截铁,像急于盖棺定论,切断所有关于昨晚的话题。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皎看着他那双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睛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不仅在后悔那场失控,他甚至不愿再提起与她醉酒后相关的任何一个字,他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她这个“意外”留下的所有痕迹。
刀叉划过瓷盘的边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高亢的锐响。这声音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让她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昨夜某些时刻,自己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呜咽,那声音也曾这样不受控制地溢出喉咙。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而他的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番茄罐,又像被烫伤般猛然收回。
他们之间,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吞咽时喉咙干涩的滚动声。
出租车门关合的闷响截断了早餐的僵持。
咸湿海风被隔绝在外,空调冷气裹着车载香氛扑面而来。林皎把自己塞进靠窗的角落,膝头背包带上的篮球钥匙扣随着车身晃动轻敲拉链。这个角度能看见后视镜里他紧抿的唇线,也能看见自己眼底未褪的红痕。
司机调频里的当地民歌在欢快旋转,手鼓节奏像成群结队的热带鱼擦过凝固的空气。她数着窗外倒退的棕榈树,听见身旁传来衣料摩擦声——是他抬手调整出风口方向,动作带起的微风送来熟悉的皂角气息。
这缕气息昨夜还缠绕在枕间,此刻却让她脊椎发麻。她将额头抵住冰凉的窗玻璃,在民歌唱到第三段副歌时,悄悄把那个晃动的钥匙扣攥进掌心。
徐途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但余光里全是她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她今天格外安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这种刻意的安静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冷气会不会太强",可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
她果然后悔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起昨晚在餐厅,她也是这样安静地走在他身边,然后毫无预兆地,将那份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砸在了他的身上。
机场广播在头顶空洞地回响时,林皎像是被惊醒。
"旅客们请注意,您乘坐的CZ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她猛地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快得近乎失态,甚至忘了拿放在副驾的背包。
徐途默默地拿起她的背包,和自己的行李一起拖下车。她的背包带子上,还挂着那个褪色的篮球钥匙扣,此刻在他眼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他的混蛋和愚蠢。
登机通道的廊桥轻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