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最擅营造,工笔更是一绝,前朝时是掌宫室修缮的‘营作令’。”两人随小桥流水蜿蜒而行,“可男皇换代后,先拿营作署开刀——说女子‘不善土木’,要改任男官,还逼她交出前朝宫室全图,说要翻新规制。”
姬娡看着院中花草的摆放,廊亭转角的镂空雀替,实在赏心悦目:“男皇最忮忌女子才能。沈姨姨如此能工巧匠都被罢免,牠们真是又偷又抢。”
“我娘自然不肯。”沈昭忆起自己懵懂时院里的动乱,“她当着新署令的面把誊抄的副图烧了。”
“新皇说她‘抗旨不尊’,削了她的官职,贬成了无品阶的‘闲妇’,还下了禁足令。”
“难怪那些宫殿如此空旷,大的不得了又毫无用处,阴森森可怖,只能劳民伤财。”娡儿说。
沈昭望着远处宫墙高耸的轮廓,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些男官拿着半吊子的图纸瞎改,把从前精巧的宫室拆得七零八落,一位做高楼阁,只为俯视整个长安。园林呢,也只会从太湖拉来怪石假峰堆砌。”
“男皇位子还没坐稳,就下旨要在宫门外修什么‘镇国台’,说是要‘压住女祸’。”沈昭回忆到那次母亲极为愤慨的讲述,“寒冬腊月里逼工匠连夜赶工,冻死摔伤的人不计其数。”
“就像镇妖塔!”娡儿听过类似的东西,“我在街头书摊故纸堆里看到妖字的图注,是女人在高台跳舞祭典的模样,想必是前朝主持祭司的巫。牠们真是忌惮!现在把‘妖’改了意思,再把她束之高阁关押起来。”
她记得那是她从西街书摊堆积如山的旧纸中扒拉出来的一本小人书。摊主许人随意翻看这些破烂儿。那书上不仅有字,每一页上还有很大的字形画,她很快新奇地翻完了一整本。
妖,就是一个女人甩长袖,站高台,摆成一个舒展舞蹈姿势的模样。
沈昭羡慕地说,“街头竟有这样的书,反正宫内和官衙之所是找不到的。”
娡儿顺手捡起一片落叶,扔进廊下小水流里,看它旋着水波缓缓漂远。她咧嘴一笑:“应该是前朝小儿学字的教典,现今却成了野书。”
顺着这叶小舟的圆纹走到水流源头,是府外的一条小溪。
居民砌筑了石头台阶,菱形的藤蔓星星点点的蜿蜒在上。拾级而下,就是潺潺流水。
人们在这儿洗菜洗衣,沈昭说,“我还有个师傅,长住府中,不过她现在去北方游历去了,她就很喜欢来溪边玩。”
娡儿见溪边地势平,水静,便说,“这里很适合打水漂。”
沈昭晨起上朝,下午陪娡儿读书练箭,有时沈昭午后瞌睡,娡儿便一人赤着脚去小溪,衣摆微微卷起,弯腰从岸边挑拣扁扁的石子。
娡儿手腕一抖,石子“噗噗”跳了七下才沉没,她数着得意地笑了。
一女子走近,静静观望片刻,也弯腰拾起石子,学着她的模样掷了出去。石子只蹦了三下便直直栽入水里。
娡儿在旁边鼓励:“哈哈,真不赖!”
女子豪迈地笑,“我刚刚看你打水漂,真厉害。我有个朋友,能打十个。”
娡儿挑眉,双手叉腰,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老天奶!你把她带来给我见识见识。整个长安,不是自夸我从西市到东市都无人能敌。”
女子看着她一脸嚣张,笑意更深,仿佛想起了什么人,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回忆。她顺着娡儿的话说:“好。等有机会,我让你们比试比试。”
娡儿应声好,兴奋得像捡到宝似的:“我的技术后继有人了。”
两人在溪边打水漂,拔芦管吹芦笛玩。
“把这片卷起来,然后嘴像这样抿着。”
响了,长长“哔”的一声。
娡儿照做,却吹不想,便说你好厉害。
“我家住在莲塘淀,忙季泛舟采莲藕的时候就玩这个。”
一点点雨滴落下,两人毫不在意,只觉水面上的涟漪反倒添了兴致。忽然阴云四起,大雨从河对岸哗哗地移动过来,她们一下就被淋湿了。
那女子直接脱掉了短褂,里面不着衣物。娡儿惊诧地看着她,对方见她的眼神却坦率地说,“快脱掉啊,穿着湿衣服会得风寒的。”
娡儿见女子如此不顾世俗目光便知她是前朝之人,爽快的脱掉了衣服。
夏天天热,脱掉湿答答粘在身上的的衣服果然好受了很多,光着上身也不是很冷。
在树下等雨势头渐小,娡儿便拎着上衣往沈府跑,没想到那人与她路线一致。
“你也住在沈府吗?”娡儿问。
“巧了。”那女子笑着抹一把脸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