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峥的脸色由愤怒转为震惊,再由震惊转为深思。他看着眼前这个养育了十六年的“女儿”,第一次不对她的聪颖感到画蛇添足。
“你是说……”
“我是说……。”江锦言轻轻放下玉佩,叹息一声,“我怎么可能知道其中秘辛呢?我不过一闺阁女子,这真相当然还得父亲大人多加费心了。”
想着我帮你考试呢?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江锦言半跪在地,俯身对江峥拜礼,“至于这身份调换一事,锦言愿将一切都归还给清小姐。而在这十数年间的花费,锦言在日后也必会回报,如今可先打欠条。”
她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额间绯红一片,再起身时,眼底满是璀璨的星光。
坏了,力道没掌控好,磕的有点头疼。
“你这是要与江府两清?”
江峥瞥向那抹红霞,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难道我竟是误会了她?
“江府养育之恩昊天罔极,锦言便是三生三世结草衔环都难以报答,然如此恩情亦不可不报,锦言生性愚钝,便仅能使些金银俗物聊表心意。况且清小姐在外流落多年,锦言恐其触景生情,不能不避。”
身姿瘦弱的少女仍俯身垂首,态度极尽恭谦,声情并茂地表演后,她甚至有些气喘。
像是在担心些什么,江锦言藏在江峥视线死角的双眼动了动,移向一方洗的发白发乌的麻料。
“是、是啊,江……父亲,我不想、不想再看到她,你把她、她送走好不好。”
一直在努力消除自己存在感的江清清陡然出声了,她哆嗦着迈了小半步,让自己重新回到光亮之下。
两只白皙却并不细嫩,反而因为各种各种的伤疤和茧子显得粗糙毛燥的小手无所适从,下意识地攥紧了残缺的衣角,一双碧如水洗的眼瞳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惶惶。
模样清秀尚佳,但性子太过懦弱。
并没有对亲生女儿产生什么父女情的江峥见此仅仅是瞥了一眼,便迅速在心底给江清清下好了定论。
他思索片刻,食指时不时的与桌面相碰,凉薄的眼神从右移向左,又从左移向右。
“此事干系江府声誉,不可轻易安排,至于……”
江峥看向依然发着抖,垂着头不愿看任何人的江清清,很是疑惑自己的女儿怎会是这般性情。
“你不想看到江锦言便不看吧,住到兰香榭去。”
他颇感惫倦地挥退两人,开始思考一些更为难缠的事情。
兰香榭?
弓着腰退出厅堂后,面无表情的江锦言扫了眼匆匆离去的江清清,盯着那道身着简陋,身形比自己还要细瘦的身影,心中既是悲哀无奈又是烦闷鄙夷。
前者是为失散多年却没有得到任何优待的江清清,后者则是对着依旧不肯放弃自己的江峥。
说什么影响声誉?
找个祈福探亲之类的由头将自己打发,便是大理寺也寻不着错处。
无非是还想从自己身上榨取点价值罢了。
真是个贪得无厌还薄情寡义的老狐狸!
闷闷不乐的江锦言回到屋内便开始练字静心,本是打算随手一拿的,但视线一触及案几便停住了,她挑眉,唇角缓缓一勾,四平八稳地端坐着,取出笔墨纸砚,就着还未干涸的墨台软笔。
日头西斜,屋内墨香愈来愈浓,少女手上动作也越使越快,发髻渐渐散乱,光洁无暇的额角开始沁出些淋漓的水光,可眼神仍然专注,双瞳也仍然晶亮,甚至如发着光热般灼人。
候在一旁的玉莹也眼神专注,但她看的不是字,而是人,两眼呆愣发直,简直是看入了迷。
这样认真的小姐……
好耀眼,比天上的星星,不,比日月还要耀眼!
瞧着那双专心致志的眼睛,玉莹心里却很复杂。
她当然骄傲于小姐的才情品行,但同时也为这份不合时宜的才情品行而惋惜。
为何小姐不是个男子呢?
她是那样的博学又勤奋,性格还温柔谦逊,知节守礼,高情远致,除开性别,小姐和那些受人追捧的君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小姐若是个男子,若能参加科考,也未必不能做个秀才举人。
到那时,她便是接连克死了三位夫人,旁人也只会说是小姐福运深厚,夫人们八字浅薄,受不住吧?
玉莹不知道今日老爷唤小姐所为何事,只是从小姐难看的表情中能大概猜出不是好事。
念此,玉莹泛着光的眼睛刹那间暗淡下来,不愿也不忍心再看小姐那泼墨如雨挥翰成风的可爱姿态。
她偏头遥望天边的浅红浓黄,小声道:“小姐歇歇罢,您已练了整整两个时辰,肩颈该发酸了,玉莹给您揉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