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辰脸上的怒气已经褪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残存的怀疑。
月白色的长衫因为一天的奔波而显得凌乱不堪,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大相径庭。
在情感的角力中,他暂时放下了商人的精明,选择相信直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你这人真是的……”
钟离的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指腹在那紧握着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着什么。
“璃月港内,瞬息万变。我不过一介凡人,岂能尽知天下事。”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辩解还是在陈述,巧妙地将那个尖锐的问题化解于无形。
“那你要发誓,这一次情有可原,我原谅你了。”
当“发誓”二字从端木辰口中说出时,钟离感到自己握着对方的手,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沉重。
作为契约之神,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誓言”的分量。
端木辰紧抿着唇,湖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钟离,等待着一个能让他安心的承诺。他坐在椅子上,但身体依旧微微前倾,紧握着钟离的手。
钟离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的金眸中跳跃,仿佛映照着一场无声的挣扎。
最终,他迎上端木辰执拗的目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地开口。
“好,我应你。”
“我,钟离,在此立誓。自今日起,只要我尚存一息,便绝不会再让你因我而陷入今日这般孤立无援、担惊受怕的境地。”
他许下承诺,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像是在签订一份神圣的契约。
只是,这契约的条文被他精心设计,充满了凡人无法洞悉的、属于神明的狡猾与悲哀。
说完,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端木辰依旧冰凉的脸颊,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好了,莫再生气。你的手还是这般凉。”
他将那杯茶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然后,再与我讲讲,玉京台上……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
钟离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打断。
端木辰那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叙述,将玉京台上那混乱而恐慌的一幕,在他脑海中以另一个视角重新铺展开来。
他从阴影中看到了全局,而端木辰的眼中,则映出了最真实的人心。
“……很多人都十分的担忧,毕竟帝君已经守护了璃月太久了……”
端木辰的神色依旧复杂,夹杂着后怕、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在讲述时,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祭台前。|
他紧握着钟离的手,汲取着对方掌心的温度,这让他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安定的力量。
思绪从个人情感中抽离,开始以商人的角度审视这场巨变。
那句“帝君已经守护了璃月太久了”,如同一枚石子投入钟离沉静的心湖,漾开一圈无人能察觉的涟漪。
是啊,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有些倦了,久到他的子民们,已经习惯了在他的庇荫下安然度日,忘记了风雨的滋味。
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了,没有神明的璃月,该如何行走。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也是最不忍看到的。
他反手将那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对方,仿佛要将自己的镇定与安稳,尽数传递过去。
“三千七百年,帝君与璃月的契约,早已不止是神与人的守护,更成了某种根植于血脉的习惯。”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评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习惯一旦被打破,恐慌与茫然,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此乃人之常情。”
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和,注视着端木辰疲惫的侧脸。
“那后来呢?天权星与玉衡星……七星是如何应对此等变故的?我听说,现场似乎很快便被千岩军接管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关心的方向,语气却依旧是单纯的关切与探询,仿佛只是一个忧心璃月未来的普通民众。
烛火下的影子微微晃动,仿佛人心深处无法言说的秘密。
空气中,茶香与淡淡的檀香交织,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安宁假象。
“七星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一样,处理的十分及时……”端木辰苦笑一声,神色有些复杂。
“璃月人怀疑凶手是愚人众,哦……从蒙德来的……英雄被七星通缉了,来的倒是不巧了……”
他的眼神从迷茫转为探究,湖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钟离沉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