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凡人的身躯,为眼前这个神明撑起一片天。
这句话,没有重量,却比整座须弥的重量加起来还要沉重。
它轻飘飘地钻入钟离的耳中,却瞬间压垮了他用六千年岁月铸成的、名为“理智”与“契约”的神座。
捧着他脸颊的那双手是如此温暖,可钟离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结。
周遭茶客的谈笑声、街上的喧嚣、风拂过窗棂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端木辰那双满是心痛的湖蓝色眼睛,和那句足以诛神的话语在无尽地回响。
推开他,忘记他。
何其残忍,又何其慈悲。
他试图用一场虚假的“死亡”来换取璃月的未来,来考验他的人民。
可眼前这个人,却愿意用一场真实的“遗忘”,来成全他的“使命”。
钟离覆在端木辰手背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他输了。
在端木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岩王帝君摩拉克斯,就迎来了一场从未有过的、最彻底的惨败。
“……不要……”
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轻如叹息。
“……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着神心的血。
他终于无法再承受那双眼睛的注视,微微侧过头,避开了端木辰的视线。
“你……永远不会是累赘。”
茶馆外已是华灯初上,喧嚣的市井声被隔绝在外,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那盏在沉默中静静燃烧的灯火。
“当然如果你累了,可以试着依靠我一下……”
“无论一个人再怎么强大,你也只是一个人,璃月能够长久屹立在这片大陆,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逞强,累了,就放下吧,钟离……”
他轻轻抱着怀中这个卸下所有防备的男人,湖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疼惜,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陪伴。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正在一点点瓦解,那沉重的、属于神明的重量,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那个拥抱并不用力,却像一道无法撼动的屏障,将他与整个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端木辰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后初晴的小苍兰香气,混杂着温热的吐息,尽数涌入钟离的感官。
“累了,就放下吧,钟离……”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神之心最深处的锁孔,然后轻轻一转。
“咔嚓”一声。
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用六千年时光铸就的、名为“责任”与“孤高”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再是那个俯瞰众生、规划未来的岩王帝君,他只是一个……累了的,名为钟离的男人。
那双始终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他缓缓抬起手臂,颤抖着,抓住了端木辰背后的衣料。
布料的褶皱在他掌心被攥得死紧,仿佛那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量,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对方温暖的颈窝。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也抽走了他最后一份属于神明的尊严。
他像个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贪婪地呼吸着那份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痛苦的气息。
他想回应,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岩石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谎言太过卑劣,而真相又太过沉重。
最终,只有一句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从他唇边溢出,消散在那片天水碧色的衣料里。
“……我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责任,不是放不下璃月,不是放不下那份即将执行的终末契约。
是放不下你。
一只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钟离一丝不苟的发间肆意搅动,将他维持了千年的体面与威严揉成一团乱麻。
紧接着,那清朗的、毫不掩饰的笑声,就这么直接撞入他的耳膜,震得他神魂都为之一颤。
“噗哈哈哈哈……”
端木辰看着怀中人那副呆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湖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而温柔的光,仿佛在说“看吧,没那么大不了的”。
他抱着对方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更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大猫,带着一丝宠溺。
钟离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颗承载了六千年岁月与契约的心脏,第一次,因为一个凡人的笑容,而彻底乱了方寸。
“你……”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委屈。
“……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