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率先反应过来,试了他一句:“老乡,这都飘着雪点子了,还要下地?”
他脚步一顿,含糊应了一句就要离开。
而丁仁肃也在那时嗅到了微不可查的几丝血腥气。
他反应当然也快,察觉危险就要逃走,可他是步行,丁仁肃他们却是骑马,他跑不了,只能被迫与丁仁肃交手。
狄玉仪让丁仁肃先行不是没有道理,整个南明,敢说身手在他之上的,也就只有一个吴真。
擒获他对丁仁肃来说不算多难,但他好像早知道自己不是丁仁肃的对手,从交手到被擒,都在见缝插针寻着逃走和自我了结的机会。
彭大在两人交手时就继续往谭家去了,一路盯着人以防生变的丁仁肃,却晚上许多才到这个岔路口。
狄玉仪打断丁仁肃,“不是丁叔的错。”
“我可什么都没说,怎一个两个都会读心术似的?”丁仁肃难得自嘲,“彭大比我先见着老谭,他用刀在草地上划了几个字,告诉我老谭早已没了气息。那几个字被雪花一层层地盖着,险些没撑到我过去……”
可是要如何才能不自责?若能早些到,老谭会不会还有救?
丁仁肃不是擅于遮掩心情的人,他的未尽之语全都写在脸上。在狄玉仪再次开口以前,他忽然抬手将腿边人的下颌也卸了,“说了几次了,一个畜生,不要妄想能轻轻松松去死。”
狄玉仪索性将无用的安慰之语咽回去,轻声问道:“他都交代了些什么?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随意问了几句就停下,她心知肚明,若这人交代了什么,丁仁肃早就告诉她了。
果然,丁仁肃摇头道:“这畜生只说了没找到老谭的孩子。”
说完,他低头对腿边的人交代一句“老实点”,又伸手过来掰正了对方的下颌,“我早说过,咬舌是无用功,你若还想死得痛快点,就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但那人仍是面无表情,无论丁仁肃下多重的手,他都没显露出丝毫痛苦神情。若说祥平祥安还能看出训练痕迹,眼前这人就仿佛是天生丧失了五感。
他这幅忠心模样很讽刺,狄玉仪也真的为此笑出了声。
对方不答,她就主动问:“狄珩启还是狄正楚?”
“你知道狄正楚是谁吗?”比起拷问,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必然是知道了,和顺帝狄正楚,谁不知道他威名赫赫,勤政为民——天下人都能是他的民,唯独我父亲和母亲不是?”
“若不是狄正楚,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他手底下有你这样的民——还在效忠的他的儿子,他又会做些什么反应?”狄玉仪并不知道和顺帝会如何反应,她只是机械地问话,仿佛可笑地期待真相能从这些诳语中得出。
听到自己效忠的主子,那人才抬头看了狄玉仪一眼,但很快又费劲地垂首。
说不准是否失望,狄玉仪再次开口:“不然就是那个一日不骂父亲就不痛快的禁卫军首领?”
她几乎将喊得出名字的朝中官员念了个遍,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让那人的神情产生过变化,“真可笑……除去这些人,还有谁有理由去恨我一家?”
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他们一家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早哪怕一日回到南明,这到底碍了谁的眼?
“你不肯说是吗?”狄玉仪终于走上前去,也在谭军医身边蹲下。
她今日穿的的冬衣下摆有一圈紧实绵密的绒毛,白到几乎要跟雪地融为一体,因为这一动作,它们染上了混杂着泥土的血水。
干脆利落地将离开南明后就日夜悬在腰间的匕首拔出,狄玉仪用匕尖将那人的身体推直。
在他一如既往毫无波澜地望向自己时,她的匕首一点点从他肩膀划到了胸口……她以为自己会迟疑、会脱力,甚至会下不去手,可事到临头,她果决地好像早已做过千万次。
人的胸腔果然轻易就能被刺破。
狄玉仪用了所能用的最大力气刺向眼前人的胸口,可她毕竟没法像他一样,一刀刺入最要害的地方。
但这样就够了。
这样最好。
她缓慢地将匕首旋拧出来,任由匕身和喷溅而出的血弄脏她更多衣料。
滴着血的匕首悬停在那人眉眼,他们顷刻间调转了身份,狄玉仪此刻成了面无表情的人,而他?狄玉仪起身俯视他,“是不是连你自己也以为,你当真的不会感受到痛?”
他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承受力,在疼痛的驱使下,终于吐出来几个字:“你们抢走了……”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他重新清醒,保住了自己的忠心。
“没关系,你大可随心。”衣物总归已经脏了,狄玉仪索性用它将匕首擦净,“你就这样流着血去与你的痛苦抗争,说与不说,说多少都随你的便,我只想让你知道血流尽是什么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