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没人信我,他们都说不可能那么快缓过来,就是缓过来,也有再反悔的可能。”丁力尔又泄了气,“现在我也信不过自己啦。”
他指着吴真等人,几乎有些绝望,“你们不是没有来过人对吧?上回来的人比此刻还多,然后无功而返……或许他们说得有理,否则还能是为什么呢?”
“没理,有个屁的理!”彭大又将碗碟拍下了桌,可这回没人替他去接。
陶片碎裂的声音既清脆又无比刺耳,狄玉仪全赖着这股声音,才能缓解那阵喘不上气的感觉。她甚至想让彭大再摔一个,让她再听一遍。这声音再刺耳,难道还能比丁力尔说的字字句句更难忍受吗?
“谁不知道长公主和老敬有多宝贝自己女儿,让他们把她撇在平康?放屁!”彭大怒气冲冲,可除了这一句,他也没有别的话还能反驳丁力尔、反驳他口中那些“有理”的人。
吴真让彭大动静小些,却罕见地没有驳斥他说的话。
彭大抱了个拳算是对众人道歉,闷声捡起桌下四分五裂的陶片。
被陷害也好,苦寻过后却发现的确是自裁也好,众人来西丰前,早将种种可能设想过千万遍。但谁又敢说自己能承受这个可能——长公主分明熬过了了却自我的念头,却在熬过的当日遭人蓄意谋害?
“我怀疑了这个又怀疑那个。”说着话的丁力尔也好,沉默听着的吴真等人也好,他们都像狄玉仪一样,至今不愿意接受许多事,但事实似乎容不得人百般不愿,“但长公主自裁,是十几个兄弟亲眼瞧见的。”
曾在信中写过的话,丁力尔终于亲口对狄玉仪说了:“我也瞧见了。”
*
丁力尔隔日就带狄玉仪他们去了营地,狄玉仪见到了父亲曾住过的帐子,这顶帐子是母亲写下“汝父脏污”的地方,也是她“自裁”的地方。
那时战火初歇,士兵们伤的伤、死的死,侥幸毫发无伤的,也得强打精神,趁羱国同样元气大伤及时修整。
母亲来时,有人注意到了,更多的人对狄玉仪说,她好似是忽然出现的。他们对此见怪不怪,父亲死后几日,母亲总是来来回回,有时一盏茶的功夫都坐不满,有时能待上一两个时辰。
那天同样如此。
营帐四周的士兵见她又来,简单问了好,他们不想过多打扰伤心人,没有走近。
母亲不曾放下帐帘,这是那几日最稀奇的变化,几乎每个士兵都对狄玉仪提过。母亲也不曾往里走,她只在帘旁深深注视父亲坐过的桌案。
失去主将的士兵们,没几个愿意时时刻刻盯着父亲那顶帐子感怀。并非畏缩胆小、不敢再战,只是一瞧见那顶帐子,他们就会生出无休止的忧心。
对平康的人来说,父亲死了,不过意味着住在帐子里的主将死了。他们或许很难再找到同样骁勇善战的人,但如果只是要找一个“主将”住进那顶帐子,就实在太简单不过。
可十年约定在四月中旬才昭告天下,那些士兵尚不知道羱国计划求和,对他们来说,父亲死了,几乎就意味着“一切结束”的盼头没有了。
那天,周围十几个士兵,尽是被沉闷倒地之声砸回神的。
丁力尔最先反应过来,他喝醒几个呆愣原地的士兵,叫他们去喊军医。
被喊的人颇为不解。他们和周围许多人一样,以为母亲是久未进食或悲伤过度才会昏倒,与其去喊不知在哪忙得团团转的军医,不如喊个伙夫来得更好。
但他们都被丁力尔的神情吓到,片刻不敢耽搁。
西丰营地的军医有三四个,已经不算少了。丁力尔知道他们那几日都在各个营帐四处奔走、诊治伤兵,一刻也歇不下来,他为求周全,喊了几个人一起,分头行动。
但老天偏与人作对。
纵是商量着去了不同方向寻人,几个士兵也是扑空数次。要么是根本找错地方,要么是军医先他们一步换了地方,好不容易寻到,他们立刻带着人催马赶回。
还没到父亲营帐口,他们就看见母亲身下淌满鲜血。
“她那一刀刺得太准了。”丁力尔恨自己放松了警惕,恨他太信长公主的求死之心已散,更恨自己不敢去看敬春林的营帐,“我后来总爱死盯着帐子,想将那几日没看的都补回来,但再怎么看,长公主都救不回来了。”
“我将帐子翻遍了,找不到除长公主以外的任何人,也找不到除帐门外的任何一处缺口。”丁力尔将自己曾做过的猜测都一一讲出来,“没中毒,没下药,也没有凶手,什么都没有……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粗心。”
“丁伯对不住你,哪怕我早发现半刻钟呢?”
“丁伯,你已经做了很多。”狄玉仪向他、也向早已经过这一遭的吴真等人道谢,谢他们肯去怀疑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