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循之并不避讳,点头认可,“非要说的话,我尤其喜欢袅袅眉眼,你眼中潋滟流光和抹掉花钿后的眉间飒爽都很好看。可当然不止于此,若仅因这个,早在王记铺子与你对视……”
“不对。”樊循之又否认,“若是如此,早在立秋晨间见你抹去花钿,我就该有所了悟。”
他讲完后摸摸下颌,还肯定点头,“我又不傻,真要见色起意怎会不知?”
狄玉仪无意与他争辩何时心动,只想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可她不想问出口,问完了、知道了又能如何?她照样给不出樊循之任何回应。
但樊循之向来是不会顺她心意的,他讲这些话坦坦荡荡,“我不是凡事都要求个明白的人,可西郊那日涌动的情绪,似乎只在顷刻间便喷薄而出,以至我不得不想将它弄个明白。”
樊循之说他旖旎梦醒,夜半采露,一边盯着吝啬的露珠,一边同她一样翻来覆去地想,想究竟是为什么。
“最初只觉得你满身悲切太过碍眼,强颜欢笑迟早要崩断琴弦。”樊循之叹息,“可袅袅原来不是生来就为供人弹奏的丝桐玉琴,而是搁浅滩地被强留陆上的河蚌。”
“你辗转落到我身边,主动或被迫都好,对我卸下了一丝防备,渐渐同我讲起你在陆上的见闻。”樊循之一定要将狄玉仪比作蚌,“因滋养了水分,你将蚌壳打开,我一见柔软蚌肉,就忍不住想,幸好你有蚌壳充作保护。”
“可那日你仅被一句‘忘了’轻易引诱,你在郊野恣意跑马,明明想要往前,却还是停下。”樊循之没看狄玉仪,但她周身似乎都笼着樊循之的目光,“我这才恍悟,保护你的外壳并非坚不可摧,甚至已经伤痕累累。”
“你想忘记伤痕,又怕连带着忘记它快碎裂,导致哪日遭了新伤再无硬壳支撑。”樊循之说,这些感受并非都在那一日就想明白,“因为每一次见你都有新的了解,每一次我都更怕你再动用蚌壳……”
“便也在每一次都问自己,怎没有早些发现。”樊循之口中,喜欢她的这些因由每回见她都要多些新的,三两句讲不清楚,“又或许根本没有这么多道理?无论因何而起,总之已无法遏制。对着你,我早就不能坦然无私。”
“怎样,袅袅答不答应?你不说愿意,我就再不会提,无论是让你嫁我还是让你恣意。”樊循之旧话重提,一手撑在桌面,另一手弯曲小指,终于望向狄玉仪,“拉钩就当你同意,我永不赖账。”
这仍是诱饵,狄玉仪心知肚明。
眼前弯弯的小钩只立在那里,诱惑力便大过今日所有。她可以不听人喊她“袅袅”,也可以少那么一些开怀,却太渴望父亲母亲回来兑现他们的诺言。
他们风尘仆仆赶路归来,瞧着或许会有些狼狈,尤其父亲,大约还会带伤。但这些都是小事,伤可以养好,尘土可以洗去,总归母亲也会赶着父亲清洗干净、才允他来拍自己发顶。
等他重新变回轩昂模样,拍着狄玉仪发顶时,或许会顺势替她换上一根新的发簪,然后说起与母亲相似的话:“此番如期归来,未曾食言。”
狄玉仪梦中,发簪有时会变成珠玉、坠饰甚至是几本小人书。他们虽说寻不到生辰礼,路上遇见什么小玩意儿,总会记得给自己捎带。
唯一句“如期归来、未曾食言”,是无论何时梦到此情此景,无论她手上接了什么,都从无变化、从不缺席。
眼前的手稳稳悬着,似乎没人对上另一半小钩就永远不会放下。狄玉仪既是受了蛊惑,也是不忍让它落空,她尾指探出,将将与其相碰。眼见约定要成,她恍然发现,那手虽同样宽阔,却不见伤疤。
狄玉仪有一瞬清醒,但也只是一瞬。她的手并未收回,中邪似的拢上樊循之的,强行将弯起的钩纳入掌中。他人手骨顶在掌心的感觉很是奇怪,尤其樊循之不知有意无意还刮蹭两下。
他方才提过的孟浪之举,这才延缓进入狄玉仪心中。樊循之其实没说什么污秽词语,可偏是因为没说,留人遐想的余地反而越大。耳根隐有热意,为防被瞧出端倪,她一言不发就要缩手。
樊循之也不知从哪儿瞧出她不对劲,仅任自己退出一寸,便迅疾裹住她整只手掌。
“可是袅袅说的,约定未成,还无效用。”樊循之为自己找好豁免理由,这般裹着柔如云团的手,直要将他自己心绪都裹乱时才肯松手。
“所以袅袅也并非心无所动。”狄玉仪垂眼不曾反抗,樊循之就认定自己没有说错。他已是强压着,可狄玉仪仍听出他高兴到让人有些手痒的语气,“只是想再让袅袅亲自体会,你的确是做不了樊月瑶的。”
狄玉仪一刻不接话,他的絮叨便一刻不停,“我就是挨樊月瑶一片衣袖,也得被她招呼一拳。”
“兄长不必再四处寻求佐证,我已经知晓。”狄玉仪斩断这人密叠叠的话,知道心中秤杆已倒向一边。她只剩一个问题,“兄长是否真想清楚?你生之一程尚未走过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