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狄玉仪突然竖起食指,悄声说道,“若被他发现你去了军中,不会放你回来的,就像我父亲一样。”
她敲击着酒坛,问身旁帮自己找到酒的人:“樊循之,对吧?”
“对。”樊循之无需过多反应,就知道“他”是谁,当下干脆点头。见不记事的醉鬼面露满意,这才正了些神色对谷展怀说道:“我也的确不赞成你去。”
“为何?”谷展怀语气忽然有些冲。
“两年时间不短。”樊循之并不在意,如实答道,“既已安稳,何不将其用来陪家中爹娘、小妹。”
“为何樊家人从不参军?分明个个身手不凡。”谷展怀好言好语说了许久的话,不知怎在此时问了个不知分寸的问题。
“如何就全都身手不凡了?就说我爹,除了揍我,还能打得过谁?”樊循之不以为然,“至于我,连他都打不过,就更不行了。”
“樊叔叔我倒信了,你?与我过招难得认真,偏喜欢到处在武馆里头挑衅,整个南明谁不知道?”谷展怀白他一眼,没让他蒙混过去,“我是说以前,樊叔叔不是说,金风堂从前皆是高手?既是高手,怎一个两个都要避世?”
“这有何难懂?”樊循之讲起自己阿爹来不留一点面子,“都是他胡吹呢。”
*
在樊循之的爷爷之前,樊家人从未有过什么不参军的规矩,想从军还是守在南明平常度日,皆由自己选择。
可樊爷爷敛尸敛怕了。
他的父亲、他几个兄弟,尽数死在战场,好些根本寻不回尸体。真寻回来的,又面目全非到让人疑心:这真是自家人吗?但无论是与不是,樊爷爷仍尽数敛了,不愿让他们成了孤魂野鬼。
他对樊循之说,原有几个兄弟是能回来的,却因妄想着能多救一个战友,就这么把活命的时机错过。
樊爷爷从小便不肯学什么功夫拳脚,生了樊循之他爹樊兴南后,也不让其多学。他同樊奶奶一致认为,子女多了管不住,万一哪个头脑一热又要跑去参军?
十几郎当的年纪,樊兴南不愿叫人知道阿爹竟这般胆小,只到处同人吹嘘阿爹的父兄有多风光。可他心里到底存了念,怕提及战场惹阿爹伤心,便退而求其次,将阿爹父兄们讲成了无心俗世的武林高手。
及至成了家,明白樊爷爷苦心后,这吹嘘的毛病竟也没带改的。某回醉酒,他在家中同樊家兄妹炫耀:“我可是将和顺帝也给诓了!”
他说南巡那时,和顺帝曾问及敬春林和樊兴南,年纪到了,为何不去响应募兵告示。
敬春林说:“顾好身边人已然不易,如何管得了那么远的事,皇帝自会操心。”
樊兴南在一旁附和,将自己讲成个比敬春林还厉害百倍的绝顶高手,又说同他一样,得顾着身边人。
知道樊爷爷往事的,只有那些与他同辈的人,他们住在城中各处,不见得就知道樊兴南的吹嘘。而和顺帝本就看不上樊兴南一行,又被敬春林一句话惹恼,更没心思去求证。
“皇帝如何看不出,老敬口中的身边人既指萍水庄那群,也早将嫂子算在其中。”敬春林是在暗自试探和顺帝作为兄长的反应,而樊兴南则是为着敬春林在膈应和顺帝。
敬春林忐忑又满含期待地,向和顺帝传达自己的坚定,“我自会以家人为先……绝不会让容娴等在家中,整日为我安危担忧。”
“老敬还在那做着保证呢,全然不知道嫂子姓‘狄’,不知她兄长便是要操心远方战事的皇帝。”樊兴南醉了酒,什么话都说,“你瞅瞅,可不是把人得罪个彻底?现在那小心眼的记着仇,天天将他往西丰派!”
*
听了前情,来时未说完的那句道歉,终究被谷展怀补了上来,“我喝酒上头,你不要怪罪。”
“你上头的时候何止一次两次?”樊循之随意摆手,“讲这些只为了劝你改变主意,可懒得听什么怪罪不怪罪。”
谷展怀默然许久,还是摇头朝樊循之敬酒,“或许你和怡然说得对,我非得撞了南墙才肯死心。”
他说完这句就离开,狄玉仪抢了樊循之正要喝的酒,盯着他不满问道:“你怎么不再多劝几句?”
“你不希望他去?”樊循之没得到回应,又轻声问她:“袅袅,你怎不问我如何不去参军,一点儿都不好奇?”
狄玉仪长久看着酒坛,哪个问题都没回答,她含糊抱怨起和顺帝来:“本来就该他操心啊,这也不操心、那也不操心,换我来做皇帝好了。”
细语轻喃,全无清醒时拿捏得当的分寸。樊循之丁点儿不觉得违和,也并不将其当成酒后失态,好似狄玉仪从来就是这样讲话。他邀狄玉仪共饮,认可道:“我看袅袅很适合坐那位子。”
狄玉仪不再回话,樊循之自顾自猜测起来,未入宫时,狄玉仪大约便是这样?无需以酒做引,认为谁做得不对,哪怕那人是威不可犯的皇帝,也会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