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话
    东孚山脚下稻浪金黄,狄玉仪和樊循之一前一后,牵马走在田间小路之上。稻谷高至腰侧,四下并无他人踪影,很像上月在西郊青山之下,那时举目四望,同样只有他们。

    可西郊广阔无边,眼下田间却只让人觉得逼仄……仅须臾之间,狄玉仪就觉得难以忍受,分明几个时辰前,他们还一起走过更狭窄的山路。

    狄玉仪知道樊循之就在身后,却一次都没有回头,她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失去从前冷静。

    樊循之脚步平稳、不慌不忙,与其说被甩下,不如说是主动后退。山下牵马时,他问狄玉仪认不认得回家的路,狄玉仪没有回答。他就默认知道,将手一伸,示意狄玉仪往前。

    狄玉仪没动,他问:“你不是一直想走在前头?”

    她从没这样想过,走在前面还是后面对狄玉仪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急于离开樊循之。

    大道近在眼前,只要再拐一个弯,就能如愿。

    可樊循之为什么在笑?

    牵马时匆匆一瞥,狄玉仪发现他脸上带笑,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知道樊循之笑得频繁时,一个人都能咧起嘴角,但今日所经种种,对他来说究竟有哪里值得笑到现在?她拒绝地难道还不够彻底,樊循之莫非还觉得自己很有希望?

    离开田间后,她没和樊循之道别,直接上马离开。

    一到萍水庄,狄玉仪就换上干净衣裳。南明见她拿了脏衣出来,想接去同洗,她轻声拒绝,沉默着打水取盆,也不知道在急些什么,直接将衫裙浸入凉水之中。

    衫裙才同皂角一起泡上,狄玉仪就径直翻出裙角,手上用力搓动起来。扎眼的土褐色很快消失,在它之下蔓延的浅色印记,却像原本就在那似的,再如何用力也清洗不掉。

    其实拿远些就看不见了,但此刻无需再看,狄玉仪都能记起它的颜色。是浅淡到几不可见的黄褐,像是将新生出的嫩叶透光去看……让人想起呈浅淡麦色的、樊循之的双手。

    他用那双手替狄玉仪挡过日光、牵她穿越拥挤市集,它们也曾抵在自己背后,推她去买乌孙马;樊循之用它们拨开刺人的草木荆条,偶尔拿着用不上的小铲,也拾起她正在清洗的裙摆。

    狄玉仪手上动作停了。

    等在一旁的南明赶紧问:“郡主,今日发生何事了,可是樊循之惹了郡主不高兴?”

    狄玉仪摇头,“他只是带我去看了灵香草。”

    南明停顿一会儿,才带些不情愿答道:“这不是好事吗,郡主为何不开心?”

    狄玉仪只是看着那块污泥出神。

    南明就说:“郡主放心,到时烧些热水泡一泡,轻轻一搓便没了。”

    “很明显?”狄玉仪想问自己是否怏怏不乐得很明显,转而一想,她这些反常举动,就差大喊一句“我今日不高兴”,南明哪能看不出来?

    “什么?”南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泥点儿吗?几乎看不见了呢。”

    狄玉仪没再答话,也不想再白费力气。她将手中衫裙草草过水后,晾晒起来,裙身对腰折挂在晾衣绳上,就是凑上前去看,也再难发现其中污迹。

    她决定置之不理。

    经南明提醒,狄玉仪才想起,自己急于洗去的只是些并不顽固的泥点子,所以她何至于如此焦急?那模样,弄得像是衣物上染了油垢,一时片刻不作处理便会束手无策似的。

    樊循之提裙的手也好,几经周折带她去找灵香草也好,还有他随口说出却一针见血的那些话……通通都叫人触动得好似此生都忘不了。

    可真的忘不了吗?

    狄玉仪再清楚不过,就连父亲母亲的面容,也得日日回想才能确保清晰昨日,遑论与樊循之相关的那些事?它们实际与裙摆污泥也没什么两样,只需寻常置之,该换时换、该洗时洗,就是这回不散,下回再洗就是了。

    裙摆上的泥印,想是连三轮清洗也熬不过去,而樊循之,不过是比它顽固些,甚至不到固不可除的地步。狄玉仪打定主意,无论他此后是笑是哭,一应不作理会。

    她照常去金风堂,静等樊循之出招,然而此后三日,他都未曾出现。

    狄玉仪原本十分确定,他折腾这么一出,是在心里憋着什么主意。她甚至带点儿侥幸地期盼,几日过后再见樊循之,他已然想通,决定不再在她这儿耗费心神。

    可一日两日过去,接连三日,竟是谁也没听闻他半点消息……她那点侥幸全被担忧压下。万一是她小人之心,樊循之其实又去了东孚山深处,想把那些零陵香带回家中,却被困在里面迷了途?

    或许比这更糟,他其实是遇上了不测?樊循之虽然习武,但天下习武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况且除了人祸,能让人离开的,还有多到数不清的意外。

    第三日午后,狄玉仪去金风堂探听樊循之踪迹,樊月瑶同她说:“姊姊不用担心,至多也就这两日便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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