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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此生,仅有几回没能在狄玉仪面前藏好愤怒,那是其中一次。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就连五岁的狄玉仪都能发现,只能说是破绽百出。
他向母亲和狄玉仪道歉,别的话狄玉仪记不大清,只记得“不该提”几个字在他口中滚来滚去、没个停歇。母亲也翻来覆去地说,不是父亲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狄玉仪懵懵懂懂,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难过。
她在节时去过几回宫中,里头虽规矩多些,却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是她在话本里新学的词——于是她同时摇晃两人的手,拍胸脯说:“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嘛,散了堂袅袅立刻回来。”
狄玉仪将他们的难过归于舍不得自己,再三保证道:“真的很快!”
入宫第一日,狄玉仪便知自己想错。
和顺帝只四子三女,学馆内余位颇多,她却被要求坐去最前边。狄玉仪在家中说得轻松,刚到馆内便因“坐没坐相”被教学先生责备好几回。临走他还要告诫,第一日尚可宽宥,再犯便要上戒尺。
她点头,但未曾放在心上,家中夫子也常讲这话,可从没真正打她板子。狄玉仪心已飘回家中,正欲离开,被拦住去路,是除她以外唯一一个坐在前排的皇子,他说:“你还有礼仪要学。”
狄玉仪对他的面孔有些印象,却记不得他究竟排行第几,索性只叫皇兄,“可是先生未曾同我说呀?”
“不信便算了。”他倒是笑着的,狄玉仪只觉得还不如不笑,笑意未达眼底,看起来就只像在嘲讽人。他说教学先生记性很差,“除了该打你几下板子,什么也不住。”
“那皇兄又怎么知道?”
“我听到的呀。”他忽然起身走近,兴味十足道:“我还听到,你会来这,是因你父亲不想再替父皇做事了。”
那几年,羱国少起争端,战事有缓,父亲想要卸甲归家。据那皇子说,和顺帝眼也未抬,冷冰冰道:“有缓,非是已停。你是要朕教你‘战乱平息’该如何写吗?”
父亲说“不敢”,和顺帝这才肯搁下手中奏折看他,“朕瞧你一直很敢。”
“明日就让狄玉仪进宫,与皇子公主们一道进学,再另叫女官给她补上落下的礼仪。”和顺帝轻飘飘下令,“省得她往后同你和德容一样。”
“你也该知道什么才叫不敢了。”和顺帝说完,便挥退父亲。
“父皇低头了,所以未曾见到你父亲一闪而过的愤怒。”对狄玉仪说话的皇子,每日会例行去和顺帝跟前,等和顺帝考校功课。他说他看得一清二楚,“父皇若见到这般不敬的人,怒火定会比他更盛。”
“到那时,他要怎么办呢?”他看着狄玉仪,不知道想从她尚显稚嫩的脸上看出什么。
“皇兄会同皇帝舅舅告状吗?”狄玉仪这么问他,却是在心里想,错的原来是皇帝舅舅。但她知道这话至少不能对着眼前人讲,便压下气闷,“皇兄既然提醒我了,一定不会的对吧?”
“皇兄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礼仪的。”
狄玉仪那时候只会话里装乖,那皇子一眼就看出她眼中不服,却在揭穿她后,意味不明地讲:“你同你父亲不怎么相像啊。”
她总觉得对方在讲反话,可这话偏偏又是实话,她只好老实点头,“玉仪的长相随了母亲。”
听了这话,他不知怎么大笑出声,自顾自感慨一句:“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多些趣味。”
“表妹放心,我自然不会告诉父皇的。”他摇身变成在教学先生面前的沉稳模样,说道:“我会好好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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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循之听完拧眉,“这人肯定不安好心。”
“兄长又知道了。” 狄玉仪已是懒得管他的口无遮拦,他却指向山谷间,得寸进尺,“你向着山间讲他几句坏话,如何?这样最是解气。”
狄玉仪不应,建议他:“兄长若气他,不如自己来骂更为解气。”
“我若想骂随时能骂,都不稀得挑地方,这如何解气?”他说着,倒是给狄玉仪做了示范,满嘴“竖子”“懦夫”“酒囊饭袋”之类的词,管对方到底犯了哪样,统统安上便是。
“又不叫你喊出来,这也难为情?”樊循之很体贴似的,“不如我先下去些,你独自骂上一会儿?”
“那还是我给兄长腾地方,让你尽情发挥。”狄玉仪作势要走,“但兄长骂的可是当朝太子,多少收敛一些。”
“太子又怎样,天子我都照骂不误。”樊循之拉住她,“怎样,要领教吗?”
“算了,真是比不过你。”狄玉仪抽出了手,“这可不是家中后院,现在随时会有人登上山顶。就算天高地远,你也太随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