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循之踱着步子绕过影壁时,除去很难被影响胃口的樊月瑶,厅内厅外几乎已无人专心吃食。
厅内那群喝得东倒西歪的,一时大笑,一时嚎哭,颠三倒四说着相同的话。说某年某月,敬春林遇见了德容长公主;又某年某月,他惹了长公主生气……然后他便死了,长公主也死了。
留下萍水庄这么个再无人肯住的破院子。
月亮玉盘似的悬在头顶,未被任何阴云遮挡。樊循之毫无阻碍地看清院内光景,他从未见过这样不知所谓的席面,一个个的,全都像得了失心疯。
谷展怀歪脖盯着个陌生女子,嘴上不见停歇,几乎要赶超樊月瑶的聒噪。可听他讲话的人瞧着每句都在回应,实则半边身子都偏向厅内醉鬼。
除去白日才与自己解除婚约的郡主,这人身份不作他想。
樊循之纳罕地看向谷展怀,看他魂不守舍,自然也看那个勾他魂魄的人——直至被谷怡然喊入席中,樊循之都在为这一眼后悔。
他跑马跑到这个时辰,早已腹内空空,本该大快朵颐,偏就因这一眼食之无味。
樊循之恨上今夜光可鉴人的月色。若不是因为它,那人眉梢眼尾的伤怀,本不至于分毫毕现地被他收入眼中;她被月色笼着的模样,更不会始终挥之不去。
这位郡主是个一心多用的行家里手。
她右耳听堂内胡言乱语,左耳听院中喋喋不休,手上还惦记着不冷落任何一个碗碟……这只手此刻轻巧捏着筷子,白日里却曾用力到骨节凸起。
樊循之烦闷得要死。
白日驾马离开前,狄玉仪攥紧车帘的手仅是如同掠影般在眼前闪过,可它就如同方才的随意一眼,直到此刻仍旧阴魂不散地留在心里。
车帘才一皱起,他便明白自己讲话有欠考虑。无论狄玉仪是否听见,又是否捎着“退婚书”来到南明,都不能成为樊循之妄自评判她的理由。
但除那一句“都城来的大小姐”,樊循之自认讲的全是实话,因此他不愿意折返回去,同她讲些违心的场面话。
他选择信马离开。
可离开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白日是我讲错了话,抱歉。”樊循之放下碗筷,突兀开口。
席间人反应各异,而樊循之自这晚落座后,第一次正儿八经抬头。他与狄玉仪对视,她先是回避,待看了一圈,发现众人皆是茫然,才明白这话真是对她所讲,只好再看向樊循之。
已如愿见她将心思收了回来,他本该适可而止,可狄玉仪非要扯出个假笑,还很宽容似的表示早已原谅他的冒犯:“那番话并无不妥,兄长无需如此。”
人哪里会懂得适可而止?
樊循之轻嘲,笑她,也笑自己。他问狄玉仪:“那你如何不好好进食?”
“什么?”狄玉仪微一愣神,先看自己筷间时蔬,又看樊循之。樊循之读懂了她的眼神,那里面写满了疑问,问她如何就没有好好进食。
樊循之大口咀嚼食物,想说他这样才叫好好进食,样样吃、样样都如同嚼蜡算哪门子的好?他哼一声,终究没有无聊到非要戳穿她强自压下的难过。
“你怎么回事?”谷展怀撞向樊循之的手肘,他才夹起的肉片落回盘中,“讲话没头没尾的。”
“你才是怎么回事?眼珠子都快瞪穿了。”樊循之饿极了,丝毫不想替他遮掩。
谷展怀急忙去看狄玉仪神色,可她忙着与面前那些食物“争斗”,哪里还注意得到谷展怀?见状,他明显放下心来,指着樊循之“你、你、你”个不停。
樊循之真想问他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心心念念的人便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他却还有心情对自己叽叽歪歪。
说失心疯当真是没冤枉他。
“打什么哑谜呢。”樊月瑶盯着他们俩,莫名道:“谷大哥看见什么了?”
谷展怀极快否认:“没什么。”
“那瞪眼珠子做什么?”樊月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有她同谷展怀纠缠,樊循之乐得自在。
现在只要忽视狄玉仪,他便能毫无阻碍地安心进食、填饱肚子……他也的确做到了忽视,只是忽视得太短,短得连一刻钟都没有撑到。
几乎是产生饱腹感的瞬间,樊循之的身体就像是被人夺走。他不听使唤地抬起头颅,先看狄玉仪,再看她身前堆满食物的碗碟。
一刻钟不到,樊循之初步满足了口腹之欲,而狄玉仪也从他进食的姿态里,“学会”了什么叫做大快朵颐、什么又叫好好进食。
不知是同樊循之置气,还是听人忆往昔被打断后,急需寻找别的事来分散注意,狄玉仪正在尽己所能,以更文雅的仪态咽下更多吃食。
他再次搁筷,“吃不了这样多就不要吃。”
“你又是怎么回事儿?”没撬开谷展怀的嘴,樊月瑶转而呛起了亲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