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南明却兀自开口:“奴婢竟才知道,郡主不知晓奴婢身世。长公主自是因为心系南明,才给起奴婢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可不告诉郡主,大约、大约只是怕奴婢因过往伤怀。”
这过往让南明未语泪先流,“奴婢原是南明人氏,阿娘糟病身亡,家中、家中竟连一口棺材也不愿意打,想叫她横尸荒野!”
南明没有办法,只能外出找工,可她年幼力弱,无人肯雇。她阿娘根本等不得那许久,她将牙一咬,当即决定当街求善心人可怜,将她买回家去,好把阿娘安葬。
本已做好长跪几日的准备,可南明命好,竟连两刻钟都未跪足,便赶上了长公主与圣上的车驾——那时南明自然还不叫南明,也不知自己等来的人身份是何等显贵。
她只懵懵懂懂地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满面皆是不忍和心疼,轻轻拂过南明摆在一旁的树皮,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轻唤南明的名字:“来儿,你叫来儿?多灵巧的名字,快别哭了。”
也不知怎的,南明一听见长公主的声音,便忍不住捧着她给的许多银钱哭诉起来:“不是的、不是的!阿爹说、他说叫这个名字能招来阿弟。”
幼时的南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得缓一会儿才能继续说下去:“现在还没、没招来阿弟,阿娘便死了,所以他不能给阿娘打棺材。”
长公主惊怒不已,当即要替她摘下这个荒唐的名字,“我听闻南明水土养人、四时宜居,是个好地方。你喜不喜欢这里?”
她抽抽嗒嗒的,虽不懂长公主因何而问,仍是乖巧答话:“喜欢的,这里有阿娘……虽然她不在了,但、但我还是喜欢的。”
“喜欢便好。”长公主替她理顺被泪水糊住的额发,问她:“那以后,你也叫‘南明’,好不好?”
她当然一口答应,长公主给的银钱多到不止能买棺材,还能买干净寿衣、买墓前贡品……又怎么会买不下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从“来儿”变作“南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长公主磕头。一下一下都砸在实处,血水与泪水混在一起,长公主不曾阻拦。
等南明磕完头后,长公主才说:“往后你的日子便会同南明的土地一样,丰润富足。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奴婢真的过得很好、很好。”讲完这段往昔,南明早已泣不成声。
狄玉仪撩开车帘,与樊月瑶攀谈之人啧啧感叹:“难怪你藏着不给人看呢。”
她对此充耳不闻,只专注数过车轮碾下的每一块砖石。
母亲正是在其中某块砖石上,发现了南明的身影。她的裙裾落在上面,沾染上南明的气息,这缕气息随她回到平康,叫她此后再也不能忘记南明。
心口似是有块同样厚重的石砖压下,压得狄玉仪胸闷不已。
她搁下帘布,想问许多话,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告诉南明:“在平康待得久了,我竟忘了提醒你,往后不用再自称奴婢。”
南明摇头,“这怎么能怪郡主。”
“那还能怪谁呢。”狄玉仪喃喃自语。
南明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狄玉仪揭过不提,“没什么,只是叫你改了称呼。皇上不在南明,再不会有人因此杖责你了。”
*
“马上到了!”引路的樊月瑶一时兴奋,直接掀起车帘,结果撞破满车沉闷。她顿时手足无措,看了一眼泪痕未干的南明,似乎明白过来,紧接着便开始道歉,“我不该问的。”
“月瑶这一路尽在道歉了。”狄玉仪轻拍她无意识紧攥窗沿的手,“南明知道你并非有意,不用自责。既顶着这个名字回到南明,早晚都会有人问的。”
樊月瑶还要再说,狄玉仪当做不知,疑道:“莫非月瑶并不是想邀我看看车外?”
樊月瑶摇头又点头。
狄玉仪笑道:“那你不让开我如何能看?”
她这才拽着缰绳往后退了稍许。
狄玉仪便往外看去。路旁仅有零星行人,房屋多是民居,少见商铺。行路颇久,不难猜出此处所在有些偏远,可奇怪的是,周遭人声不减反增。
她仔细辨别,才发现此起彼伏的,除“来了”二字再无其他。
马车拐了道弯,人声越发清晰响亮。狄玉仪循声望去,看见两座紧挨在一块儿的宅院,院前聚着一众人等,多为中年男女,个个翘首以盼。
“哎呀,真是没一点长辈样!”樊月瑶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大家都惦着你呢,才收到书信就数着日子在等。估计着今日该到了,原想一起迎你……”樊月瑶茫茫然找回腔调,话里带了庆幸,“还是娘亲想得周到,怕这样大的阵仗叫你紧张,好说歹说拦下了他们。”
马车才露了个影儿,便有人迫不及待赶来,三两下将其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