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前发愣的模样,一个鲜活的人,一个一生守旧的人,似乎开始怀疑自己所坚守的东西。
所以今天杨景找来时,他才能如此淡定。
宋绩溪偏了偏头,低声问杨景:“你为什么想做这个?”
闻言,杨景坐直了身子,脸有些红,片刻才诚心诚意毫不隐瞒地说道:“其实是看中了这里面的商业价值。”
“我是商人,还是要以牟利为主。”大概是对着童年好友说这样世俗而又露骨的话,他很不好意思,脸越来越红,他咳嗽两声,继续道:“但我来之前已经做好调研了。我们的无骨花灯整体制作过程其实只是看似复杂,因为其中有大量的重复工作,那么只需要我们借助现代机械,将这些工作折叠,那么留下来的东西就很简便。”
他从随身的包中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个文件,指着上面的推演模型说:“我看过你们那场体验展的直播,来亲身体验的游客们参与了花灯制作,你们给出的内容是已经过前期处理的材料,游客只需简单拼接就能完成。”
“那么现在,我们只需要将你们的前期准备全部交给机器,就能实现大批量的生产,一旦投入生产,那么我们就可以将非遗无骨花灯带到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
杨景越说越激动,他小时候也跟着宋家大伯做过一段时间的灯,他的耐力比宋绩溪好一些,做起来踏实,他也曾经历过和宋云华一起出去比赛卖灯的日子。
那些年很难,一盏灯要耗费数月心血,拿去比赛,取得好的成绩还好,能卖得比较轻松。稍微差些,就难说了,总有人冷嘲热讽:“无骨花灯?啥呀?从没听说过!”
“还是我们手里的日式圆灯、竹架花灯简约高级!”
他还记得当时宋云华一把将他和灯揽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跟那人对峙:“无骨花灯自唐开始,被誉为‘天下第一灯’,从古至今,无骨花灯都是作为贡品上供朝廷,只有皇帝才用得起的帝王灯,你可以不知道我们的文化,但你不该诋毁,也不该忘记。”
小小的杨景还不知道什么是传承,就已经知道,作为国人,我们不该忘记文化。
“小景。”宋云华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像是乌川深处的回响,他问:“如果想你那样做了……”
他顿了片刻,嗓子有些发紧:“无骨花灯还是无骨花灯吗?”
“……”
千万次的淬炼,千万次的针刺,千万次的粘贴。
只有一点一滴,一步一趋,一心一意的认真对待,细致刻画,那样美丽繁复的宫灯才在上千年的历史中永恒不灭。
如果手工不再手工,那么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杨景静了下来,他颓坐在椅子上,茶水早已冷却,他却无知无觉一般,一饮而尽。
雨又下大了。
宋绩溪看着手里的平板,若有所思,杨景的团队应该很厉害,方案策划写得条理清晰内容详尽,甚至连会出现的多项预测结果都考虑在内。
她看了片刻,把平板递还给杨景,安抚地点点头。
“大伯。”她看向宋云华,问了一个与此无关的问题:“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答应韩重的视频记录吗?”想到那人,宋绩溪心中微微颤动。
宋云华身侧的手绞紧了毯子。
“……人还是要跟着时代走啊……小韩是个好小伙……年轻人一定要有创新学习的心……不要畏惧变化……不能惧怕时代……”
往日里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片刻,宋绩溪自顾自继续说:“我还记得你和韩重坐在院子里做灯的样子。”她指了指被大雨冲刷的一处位置,“就是在那里,他发现了有一处步骤太过复杂,可以用别的东西来代替,高效又快捷。”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当时你也是很激动,跟他吵说‘老祖宗的东西怎么会多余’云云,但最后你自己去做了一遍之后才发现,人家说的是对的。”
后来宋云华扭扭捏捏了好半天才找到韩重,故作无意地递过去一杯热茶:“其实也不是不行。”
而后他和韩重两人把制灯步骤全部拿出来一一调整,完善,做出来的灯品质效果没变,时间却大大缩短。在体验展上,宋云华也是听从了韩重的建议,开展了不同流程的分别体验及全套流程一本通。
她挑了挑眉看向沉默的大伯:“当时你还很兴奋来着。”还夸韩重了不得。
有些话不便多说。宋绩溪喝完手里的茶,朝杨景挥挥手:“走吧,来了也别闲着,去厨房做饭。”
“宋绩溪,你才是资本家!”杨景嘴上哀嚎,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上了。
院子里透进来的雨忽大忽小,淅淅沥沥,有些难以描述的东西似乎也跟着潺潺的水流一道,汇入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