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绩溪一手撑着碎花雨伞,一手拿着手机语气温和平静:“大伯,下了点小雨,我带着伞的,嗯,人还没到,我再等会儿。接到了给你发消息。”
她收起手机,盯着远处的一角屋檐发呆。
斜飞上翘的形状,雨水落下后顺势冲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跃然而出,落在地上,又惊起一个接一个炸开的小水花。这些建筑被封存保护了几十年,近两年为了推动地方发展,才又整理复原出来。
还是太新了。
宋绩溪自顾自地想,全国各地的提质改造都没什么区别。翻新古街,修建新中式古镇,古朴的青苔痕迹被新鲜的白灰覆盖,肆意生长的古树被修剪成圆润的模样。城中心看着整洁明亮,却少了许多味道——属于这个城市的味道。
她收回了目光,又盯着脚下被打湿的布鞋发愣。雨滴断线一样地落下,砸在地上,“嗒”地开出一朵花,随后汇聚在细流中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今天天气不好,也不是旅游旺季,平日里撕心裂肺的跳楼大甩卖音响消停了下来,有气无力得像是老头喊娃,一声高一声低地往外冒。
老城安安静静的,只有遥远的另一边传来雪王不厌其烦的音乐。
“你爱我我爱你……”
宋绩溪跟着轻轻哼唱了两句,心里想的却是:早知道穿拖鞋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宋绩溪还是没有等到人来。
宋绩溪的大伯是全国为数不多的无骨花灯传承人,近年来非遗文化传承与传播热度愈发高涨,经常有人联系,希望能拿到专访。
大伯是个传统的手艺人,只知道潜心钻研,无论宋绩溪怎么劝,大伯都是摇摇头,他不接受采访。这一次却是破天荒的例外,他居然主动提出要接受一个叫“我心千万重”的网红达人的合作邀请。
宋绩溪刷到过这个人的视频,大多以非遗文化为主,主打传承,虽然产出少,但视频质量极高,反响也很不错。如果能得到他的宣传帮助,无骨花灯这门技艺肯定能被更多人所知,就能走得更远。
宋绩溪正有的没的胡乱想着,一道干净脆朗的男声从头顶传来:“你好,请问宋云华先生家是在这吗?”
雨伞下,宋绩溪回了神,先看见的是一双土黄色的高帮徒步靴和两条笔直的腿。她连人带伞仰起头,又往后多站了一级台阶,才依次看清问话的人。
很高,非常高。男人背着巨大始祖鸟户外登山包,拿着一个黑色的自拍支架,戴着一顶黑色遮阳帽,上面全是水汽,天蓝花纹的面巾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是的。”宋绩溪点点头。心里却疑惑不解:这季节来徒步?太猛了吧。
男人又说:“我是慕名前来找宋云华先生学习非遗无骨花灯的,我叫韩重。”
宋绩溪反应过来,脱口道:“哦,您就是那个博主‘我心千万重’?跟视频里的长得也不一样啊。”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说多了,网友都说网红最怕线下,一见一个不吱声。虽然韩重长得不丑,但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多少都带着点冒犯。
宋绩溪羞赧地赶紧摆手,她涨红了脸:“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视频里都是中山装,我以为您私下里也是,没想到您现在……”她斟酌着补充,“反差很大。”
韩重笑了笑:“没关系,那是剧情需要,现在是个人时间,舒服为主。”
看见韩重还在雨里站着,宋绩溪赶忙往边上一侧,又递给他一把伞,说:“我是来接您的,宋云华是我大伯。”
韩重接过伞道了声谢,又说:“不好意思,我出站后又去拍了些别的素材,让你久等。”
“不要紧!反正我也刚到不久。”宋绩溪说着便往下走,动作里带着几分逃命的紧张,“您跟我来,我先带您去入住。”
哪怕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再跟陌生异性说话,宋绩溪依旧忍不住地战栗,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当时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来接人,结果搞成这副模样。
她快步走在前面,偶尔借着雨伞的遮掩回头观察韩重跟上了没有。所幸,大黄靴的主人一直礼貌绅士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掉队也没有越界。
宋绩溪提着的心慢慢下落,缓缓走在雨中。
古城里的街道虽多但都不长,十多分钟就能走到尽头。宋绩溪大伯家在古城西南边,给韩重安排的落脚点就在旁边的一家民宿——随意,宋绩溪的朋友开的。每每有人来学习时基本上都是安置在此处,方便。
把人送到,宋绩溪就离开了,临走前,韩重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宋小姐,我初到此处,还要叨扰许久,麻烦您了。”
“不麻烦,大伯那里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到隔壁书店找我。”宋绩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