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这泪水,是生理上的痛苦与精神上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看到他醒来,看到他依旧在流泪,吉尔伽美什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林遣眼角的泪,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专注。
“别说话。”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压得很低,“巫医说,你需要静养。”
林遣顺从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怯生生地、带着残留的恐惧,在吉尔伽美什脸上流转,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确认自己是安全的。
这副全然依赖、脆弱不堪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吉尔伽美什内心深处那扭曲的保护欲与占有欲。在这个少年面前,他不再是那个被众神遗弃、被挚友永诀、被阴谋环绕的孤家寡人,他是被需要的,是被视为唯一庇护的存在。
“安努那基,”吉尔伽美什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去,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死了。”
林遣的瞳孔微微收缩,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旧带来一丝寒意。
“他试图反抗,试图用所谓的神谕蛊惑人心。”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本王亲手拧断了他的脖子,在他那肮脏的神殿里。”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更深的黑暗,他俯下身,靠近林遣的耳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你猜,在临死前,他说了什么?”
林遣的心脏微微一紧,他屏住呼吸,用那双湿润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望着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如同宣判:
“他说:‘愚蠢的王者啊,你撕破了帷幕的一角,却不知将唤醒何等恐怖的存在……祂们……早已渗透……乌鲁克的终结……注定……’”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绝望与恶意,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林遣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伪装,而是对那话语背后所揭示的、更深邃黑暗的本能恐惧。泪水流得更急了。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被恐惧笼罩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却并非针对他。他握紧了林遣的手,仿佛要借此传递某种力量,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自己的所有物并未被夺走。
“害怕了?”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残忍与安抚的语调,“不用怕。有本王在。”
他伸出手,抚摸着林遣冰凉而汗湿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强势。
“你看到了真相,你告诉了本王。这就够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本王的眼睛,是本王的……唯一。”
“本王会保护你,会用尽一切,让你活下去。直到……我们将那些躲在幕后的‘掠夺者’,一个个揪出来,碾成齑粉!”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偏执的疯狂与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宣言。他将林遣彻底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一件珍贵的、与那终极秘密相关的、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武器与……慰藉。
林遣在他的注视下,轻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泪水不断从缝隙中渗出。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任由对方宣示着主权,如同暴风雨中一株无力反抗的藤蔓,只能紧紧缠绕着唯一的巨树。
然而,在他紧闭的眼帘之下,在那无人能窥见的意识深处,一片冰冷的平静。
王者的孤寂,已被他利用到了极致。
依赖的锁链,已然铸成。
而通往最终真相与……谢渊碎片复苏的道路,也在吉尔伽美什这偏执的庇护与仇恨的驱动下,被强行开辟了出来。
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脆弱、敏感、却又拥有着“真实之眼”的角色,静静地,等待下一次“观测”时机的到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乌鲁克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浓重,仿佛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神人时代的、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