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遣背对着殿门,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手中捧着一块刚擦拭干净的泥板,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这份卑微的工作中。
然而,他的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将殿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被石壁模糊了的对话声,一字不落地捕捉。
那是两个路过的低级祭司的闲谈,声音带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王的心情似乎愈发糟糕了,今日又在朝堂上斥责了进言的官员。”
“是因为……那位挚友离去后,留下的空虚与暴怒吗?听说昨夜王宫深处又传来了器物碎裂的声响。”
“不止如此……我听从王宫回来的侍卫说,王最近时常独自一人站在最高的塔楼上,眺望远方,有时一站就是整夜,眼中……没有丝毫光彩,只有无尽的疲惫与一种……令人心悸的狂躁。”
“神明在上,愿恩基神的智慧能指引王走出迷茫……但为何我总觉得,王宫上空笼罩的阴云,并不仅仅源于悲伤……”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林遣缓缓放下手中的泥板,指尖在粗糙的板面上轻轻划过。他低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其中流转的思量。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的“烦恼”。
在史诗的记载中,这位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的王者,因挚友恩奇都的死亡,而陷入了对“死亡”本身的恐惧与对“永生”的疯狂追寻。这是史诗的主线,是系统提示需要“尊重”的轨迹。
但方才那两位祭司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似乎指向了更深层的东西。“令人心悸的狂躁”、“王宫上空的阴云不仅仅源于悲伤”……这与他在那块暗红色泥板上感知到的“伪神”、“阴影低语”等关键词,隐隐产生了呼应。
史诗的轨迹之下,潜藏着被遗忘的阴影。而这阴影,似乎正在加剧英雄王的“烦恼”,甚至可能……扭曲了史诗本身?
【观测之笔】在意识中发出微弱的共鸣,似乎确认了他的猜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并非祭司那般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偏殿门口。来人似乎有些犹豫,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最终还是一脚踏入了殿内。
“那个……请问,这里有人吗?”一个压低了嗓音、带着明显不属于本地口音的生硬语调响起。
林遣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通过声音和气息,他已经判断出来者并非神庙人员。
是玩家。
他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肩膀微微缩起,表现出符合身份的怯懦与紧张,用带着乌鲁克本地口音、细若蚊蚋的声音回应:“是……是谁?”
那名玩家似乎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进来。林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勉强符合本地风格的粗布衣服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新手玩家特有的警惕与一丝急于获取情报的焦躁。正是他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五人小队中的一员。
“别怕,我只是个路过的商人,想打听点事情。”那玩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善,他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巧的、似乎是系统出品的银质酒杯,压低声音道,“告诉我一些关于王,吉尔伽美什王最近的事情,这个就归你了。”
林遣心中冷笑。用系统道具贿赂土著NPC?看来这支队伍的情报收集进展得并不顺利,以至于病急乱投医,找到他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泥板整理员”头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对银杯的渴望、对谈论“王”的恐惧,以及底层仆役固有的卑微。他低着头,不敢看那玩家,声音颤抖着:“大、大人……我只是个整理泥板的……不敢议论王的事情……”
说话间,或许是因为面对“上位者”的“紧张”,或许是想起了刚才偷听到的关于王“狂躁”的言论而感到后怕,那该死的泪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汽弥漫开来,让他那张本就显得稚嫩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易碎感。
那玩家显然没料到会把这NPC吓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轻视。他晃了晃手中的银杯,语气带上了些许威胁:“只是问你王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常去哪里散心这种小事!快说!不然……”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抓住林遣的衣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遣的瞬间,林遣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恰好避开了他的手,同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如同被逼到绝境般快速而零碎地说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听别的祭司大人说……王最近很少笑……经常一个人去……去最高的塔楼……还有……还有花园……对,那个种着奇怪白色花朵的花园……”
他一边说,一边“恐惧”地流泪,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沾满灰尘的衣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