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沉疴(完)
无需我再赘述。革新国策如江河入海,澎湃不回头。而我们是有幸能伴侍圣上、比绝大部分人更先一步看到未来的人。我们要做的只有如实记录源头是如何破冰化水、又是如何流经并改造这片大地的每一寸。可你不行,你做不到的。”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吧,师兄。”

    缨裾的每一个“师兄”都叫得比上一个更恳切,辛须尝每一次听到时渗出的寒意也比上一次更多。

    “你的优势是比所有人都看得多、看得深,可记录历史、尤其是波澜壮阔改换天地的历史时,必须也只能做到看得广、看得全。”

    辛须尝冷静了一下,对缨裾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当岁月之河里的任意水滴,而是应当作为承载其流经并改变路径上的河床?”

    缨裾含着欣慰的笑点头。

    “师兄,你看,你悟性就是这么高。但别人挑破之前,你就永远当作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想要当监史尉。但我更不想要你当监史尉。直到几年前,我在一次宫宴上结识了海平侯。他来到师父和我的坐席旁边,主动提起了你,说他经常有些小事托你帮忙,你办得都很出色。师兄,这些事,在你传回宫中的信里,可从来没提过啊。”

    辛须尝面露尴尬。是的,他和南落浮早在清坊事变前,就已经来往过许多次。

    但这些他从未对其他人提过。

    没有什么复杂的理由,他是宫廷内官,但南落浮可是王亲贵族、更是风头日盛的天子近臣。这样的人偶尔让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同时给予自己一些方便,自己作为隐瞒官衔孤身在外的人,有什么理由非得拒绝呢?

    但他始终是心虚的。因为师父从他们刚进去第一天时就强调,除了王,对任何其他人都必须保持距离。不向上求恩,不向下施惠,不向旁互助。

    供史殿就是这样一个笔端包罗万象、门庭始终禁闭的地方。

    辛须尝艰涩地开口:“所以,你觉得作为大师兄的我先破了禁忌,自己也可以和豢妖部来往、甚至交换利益?”

    听到这话,缨裾的脸上满是失望:“师兄,为什么到现在了,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功名利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的东西呢?我本来以为你应该已经读懂我心中所求了。”

    “师妹,我真不了解你。”辛须尝满脸惫容,半是崩溃,“我在外采史十年,期间只回来过两次,还都是述职晋品,匆匆来去。说句难听的,我若是早发现你是什么人,今天就不是你站在外面对我说话了。”

    辛须尝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刺伤了缨裾,她一改之前的脸色,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是供史殿的叛徒?应当被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说不上。但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被一个人关禁闭冷静下。”辛须尝说道,“你知不知道海平侯是什么样的人?在他心中,是按有用与否划分所有人的。更重要的是,用你的话说,他的心中只有如何改变大地,但那些在奔流途中逝去的水滴……”

    缨裾直接打断了他:

    “你觉得你对海平侯的命令照办是逢场作戏,我和他一同达成共识追求的目标就是朋比为奸,是吗?”

    她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明白了。你不是不了解我,你是不了解海平侯。所以才会觉得我们之间的共识不过是他诱骗我,想要一个按他心意记录历史、又一根筋到能一条路走到黑的监史尉,对吗?”

    辛须尝默然。

    “师兄,别把我当傻子。”缨裾周身的狂热仿佛感染了空气,辛须尝此刻看她都有点变形,“我知道,现在跟你突然说这些,你只会觉得我是被利用的那一方。但你也说过,说觉得我能做到重礼知义、秉笔直书。我选择走向海平侯那边,是因为他的内心也跟我一样,坚信要从更高的地方看洪流重塑天下起伏,而不是跟你一样,更在意中途损失、消失了的水滴去了哪里。明明天会下雨,这些水总能被补充上的。但这其实并不是我一定要取代你的原因。”

    辛须尝眼里的缨裾的线条更加扭曲了:“你明明看到了洪流的功绩,也大抵会如实记录,但你在落笔时,会蘸取那些水滴研出的墨水。你做不到写一是一、写二是二,你字迹的边缘,有太多模糊不清的水渍了。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监史尉该有的笔法。”

    这大概是缨裾对自己说的最后一段话了吧。辛须尝感受头晕目眩之后、便是下腹传来的阵阵绞痛。再迟钝,他也明白是刚刚的馒头起作用了。

    “师兄,看来你在外面真的吃了不少苦。”缨裾带着怜惜的表情上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难忍腹痛、抓着栏杆滑到地上的辛须尝,“这馒头里的药,按理来说早该发作了。到现在才出现症状,你在外面吃的都是什么呀。”

    辛须尝抬起头,布满汗珠的青白脸上,已经开始泛紫的嘴一字一顿说:

    “至少不是民脂民膏。”

    缨裾脸色大变:“罢了,说下去也是白费唇舌。你根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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