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遮挡物就能藏。换成石头就不行了?”
“当然不行。这里的石头每日两次会有专人拿水之术式从头到脚喷洗一遍,确保干净。普通花草哪经得起这种折腾?石头园林又耐看又耐造,还能杜绝活物寄生。当然了,就像你说的,还可以提防蓄意或过失纵火。所以在这我不会阻拦你抽烟。”
玉欢意明白了,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如果饭菜被发现有问题,端菜的人不能找是花粉虫蚋不小心飘进去的理由了?”
她看男子半天没回,转眼一看,却发现他是吃美了——或者该说,它。
此刻的它刚好吃到最精华的部分,是被她按摩到半融合的鱼鳔与鱼肝结合处,既有鱼鳔的胶质浓香,也有鱼肝的绵密浓腥,自己还特意熬融了葱腿蛛的油膏、熬掉了猫妖讨厌的葱味。
对这只吃得胡须被还一张一合的鲤鱼妖嘴含住都浑然不觉的小黑猫来说,玉欢意能肯定,这餐是它伪装成人混进人类后厨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本来我听说许多顶尖的好手都被收编了,心想应当不会太差,”玉欢意感叹道,“谁知道他们连人和人形妖都分辨不出来,还让偷腥猫做了看鱼的——哎别生气,我这只是个比喻。”
猫妖抬起头,左边眼珠子被假山石漏光处照得瞳孔紧缩,被眼睛周围反光的丝缎黑毛一衬,像一颗垫在皮草上的冰冷碧玺,更冰冷地审视着每一个打量它的人。
“我听得懂各种人话,而且说得比很多人都要好。”
玉欢意信。因为她发现它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是在模仿之前自己故意给“人”字加重音的口气。
猫妖学习能力一直很强。不愧是她养了一店的妖类。
她是从看它走路的背影时发现跟自己店里那群肉垫动物们几乎一样的。若是养了几十年猫还认不出什么人是真人、什么人是猫化形的,那她觉得自己现在确实老眼昏花到该直接入土了。
“不过,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猫妖的眼睛眯起一半,被有气无力的鲤鱼嘴咬住一截的胡须陡然变硬、穿透鱼鳃发出寒光,然后又化为柔若无骨的柳条状,将剩下连着鱼脊骨的鱼头歪歪扭扭地扔进自己嘴里。
它边嚼边靠近玉欢意头边,学着她之前在厨房里直接贴耳爆自己身份的模样,道:
“竟然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揭穿我的身份。不怕我当场说你是个叛徒,把你抓起来?这几天他们可在城内抓了不少混进来捣乱的猎妖人哦。”
“叛徒?”玉欢意近距离贴着它的大猫头看,忍住掏出手帕给它撸擦脏胡须的冲动,只能将目光转向别处,“我要真是叛徒,就不会自投罗网出现在这里了。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在外边流窜边破坏朝廷的招安行动。”
猫妖直接笑出喵叫。
“你认真的吗?我说,虽然猎妖人寿命短而且后期老得快,但你也不算年轻人类了吧,怎么还这么天真?”
“哦?”玉欢意忽然想到,自己店里的伙计在被收服前也是跟它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跟自己讲话,收服后费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矫正过来。不知道这只得花多久?
猫妖坐了回去,收身坐直的过程中,它原本往外蓬出根根分明的油润猫毛在眨眼间变成人脸上细微短小的淡金色绒毛,在假山石内的光影交错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要想打败敌人,尤其是难缠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混入敌人内部再瓦解,而不是单纯的对立。”
……玉欢意怎么觉得它说这话欠打的样子跟某人有点像呢。但她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所以,这就是你出现在朝廷的后厨房,还指导一群人类如何做妖的原因?”
“也不全是这部分原因,我本来就是开客栈的,但是做菜很烂,想着来这里进修一下,回去做大做强让他们明白客人们的选择是由质量而非地位决定的。谁知道来了才发现,这里压根没质量。”
猫妖说着,刚变回去的人眼闪烁了几秒透绿的光芒,流露出一览无余的鄙夷。
“你敢相信?他们既然决定要建立个烹妖的牲谷殿,总得找点懂行上道的人来吧。结果这群人类,只会杀妖,不会做妖,连许多妖肉的毒素分布、肉质差异和烹调手法选择都搞不清,别说是一知半解了,连门外汉都算不上。这么多厨子看着热火朝天,也就你还可以。”
说完,它挑了挑半边眉,上扬的眼角传达出认可。
玉欢意笑道:“你也很不错,以前在哪开客栈的?”
“问这个干嘛,想来我店里上灶?你都来王都了,手艺肯定是要被留下来招安的,不过你要是诚心想来,我走的时候可以把你一起捎走。”
“不必。我虽然比不上你们猫妖的飞檐走壁功夫,但这王都的墙还困不住我。而且我自己也有客栈,也欢迎你来我店里上工,包吃包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