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长生(二)
哪天夜里的月影这么黯淡凄惶——就是她游猎回店、伙计们同时告诉她小八和稠平死讯的那一天。

    她发现自己真是上年纪了,回忆曾经时,脑中浮现的场景都像隔着层窗户纸,必须很用力地瞪才能看清当年发生的事。

    “什么?小八死了?那稠平呢?!”

    玉欢意风尘仆仆,刚卸下店里下一季的菜单原料,掌柜就蹭过来告诉她这件事。

    “应该是猎妖死的。我们也没想到稠平还敢回来,但他喝得太多了,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八是咱们店里的妖,按照规矩,稠平伤了店里的这类伙计,就该以命抵偿。”

    玉欢意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掌柜的说到后面,火降了下来。是啊,其实自己之前一共收了七只妖,其中一只化人形没那么熟练,被一个客人误杀了,当时自己也是下令其他伙计让那个客人“抵债”了。

    必须这样也只能这样。自己作为这群妖的主人,不光驾驭它们还要使唤它们开店,要是不立好规矩,不对杀害自己妖宠者下死手,只怕后果不光是店开不下去。

    说到底,小八的本质是妖。和人死了是不一样的。

    只是,平常它们有对它这么好吗?有这么团结吗?

    想到这,玉欢意有点不快地开口:“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你们就自己动手了?”

    关二的拨弄算珠声在一旁响起:“不干掉他,按照他当晚的德性,怕是要把店里本就不多的酒库存全喝完了。这家伙本来就欠了我们不少债,之前带小八出去游猎,也没见他带回来多少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山穷水尽到带着个小孩就去深入细蛇洞穴。夜长梦多,直接杀了损失最小,毕竟您这次出去太久,店里养着的很多妖都快没饲料了。”

    “而且,”掌柜说到这句时声音放轻了些,“小八跟着稠平外出猎妖时,也没带回来太多食材。店里的事,它很早就帮不上忙了。就算等稠平清醒后,问清楚它怎么死的,也没什么用。”

    伙计们说得对。玉欢意觉得一直积攒在身体里的乏累像突然开始起潮的海浪,扑得她额前脑后都是发麻的疼。

    小八也算是稠平拉来的抵债货。这笔买卖是亏是赚已经不言自明了。

    “下去吧。那就这样。”玉欢意挥挥手,自己准备上楼休息。

    此时忽然突兀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就这样?就这样咯。”

    她惊转过头,却在连接后院和大堂的门帘下看到店里除了自己外唯二的人脸。一张刚说完话,带着令人不适的笑直视自己,脸上的笑意单薄得像张糊不牢的纸;

    另一张则丰富多了,惊愕、悲伤、不敢置信,还有本来从未有过、但从此刻开始被种下并深植发芽直至长满全身的愤怒。

    这两张脸此刻都与桌对面给她递过茶杯的阿黄现在的脸重合。

    玉欢意懵懂地伸手,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接过来的是茶杯还是一颗一直被她忽视的孩子的心。

    阿黄脸上挂着淡笑,刚刚她的激动情绪早就随着被烧开水的水汽一样散去,但同时分布进屋内的每一口空气,吸得玉欢意有点上不来气。

    玉欢意明白。阿黄摆出这个表情,是因为她看出来了自己知道她在说什么。

    自己没法再逃避了。假装无事发生地继续开店,看着人来人往算着财进财出,只要是不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脏事、不影响店继续开下去,就继续抽着烟管,无视所有无用的情绪——这套只在自己年富力强的时候能被强制推行。

    所以她不能继续奉行以前那套“有用即是正确”的行事风格了。她必须开口解释:

    “其实,小八是……”

    “不要说了。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吧。”

    十年过去。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玉欢意惊愕地抬头,看向低头俯视她的阿黄。

    阿黄现在的脸像是过去还在客栈里时,她和那个臭小子每日日常表情的重合,阴郁底色上套了层无所谓。而可怕的是现在两者都是真的。

    见她愣住,阿黄扶着桌子坐下,摸着自己还有半片血痂的嘴角说道:

    “真没别的意思,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我知道,你看我这样,以为我过得不好。这是前几天我自己写的东西不当心,被人找上门算账了。但其实趴在地上狂吐血的那一刻,我忽然没有那么怕了。我以为是我想开了,或者变更坚强了,所以已经无所谓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后果。直到今天你出现,我才发现,我是习惯了。”

    “习惯?”

    “对啊。人面对未知的事情时当然会怕,但我从小就长在一个生和死都很快过去甚至更快交替的地方,不管是妖还是人。可能我早习惯了,生活就像你开的猎妖客栈,只要还有继续下去的本钱,那别的什么丢了都无所谓,一直在意的人只会不断被人抛弃在原地。从小八死后,妖七……蛋蛋一直是这样活着的。我现在也是这么活着的。”

    玉欢意的喉底疯狂咆哮着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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