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书页边缘最完整的一角,将毛刷悬在破洞上方半寸处,细如牛毛的水流顺着刷毛滴落,在纸页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这是她摸索多年的“润纸”手法,既要让纸张恢复韧性,又不能让墨迹晕染,得小心翼翼地揭开。
案几左侧码着一排修复工具:竹制的镊子尖细如蜂针,牛角马蹄刀的刃口磨得发亮,最显眼的是那叠按厚度分类的桑皮纸,薄的那沓对着光看,能瞧见纤维如蛛丝般纵横交错。
陈茉从最薄的一沓里抽出张纸,放在放大镜下比对,直到找到与原纸纹理最接近的一片,才用竹刀裁成比破洞大一圈的形状。
浆糊是前一晚用陈年糯米熬的,此刻盛在青花小碟里,表面结着层半透明的膜。
她用银质小勺轻轻挑开膜,舀出半勺浆糊,放在调色盘里兑了点清水,再用排笔反复碾磨。
笔尖触到浆糊的瞬间,她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案几一角的铜炉里燃着沉香,袅袅青烟在光束中浮动,将她的侧脸衬得愈发沉静。
她重新低下头,排笔蘸了浆糊,在桑皮纸背面划着细密的 “米” 字纹,这是为了让浆糊分布均匀,也是她的小习惯,悄悄绣上自己的印记。
有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她颊边。陈茉没抬手拂开,只是微微偏头,让发丝落在耳后。
指尖捏着桑皮纸的边缘,对准破洞轻轻覆上去,再用干净的羊毛刷从中心向四周扫过,动作很轻。
刷到边角时,她特意放慢速度,指腹抵着刷头用力,确保每一丝纤维都与原纸贴合。
时间在这里好像也变得更加缓慢。
第一页的破洞终于补完。
陈茉将修复好的书页夹在宣纸中间,压进厚重的镇纸下。
她直起身时,膝盖因久跪有些发麻,却在看到那片平整的纸面时,听到周围慢慢响起来的鼓掌声。
古籍所的所长施清带头鼓掌并且笑着和大家介绍:“别看我们小陈年纪小,但是手艺不差。”
古籍修复小众且缺乏经济支持。古籍所的领导们都想着可以通过这些公益展示的项目获得一些企业家的支持。
林问津在被邀请的名单里面。
她家里世代从商,但是有老人对这方面非常感兴趣。
接受这个邀请既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也是为了找寻一些合适的善本送给快要过生辰的老人。
林问津来得比较晚,一跨进来就看到低头专心盯着手里动作的小姑娘。
相比于常见的修复古籍的老师傅,这样清丽脱俗的女孩子倒是不常见。
屋外老槐树下,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
施清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林问津身上,花白的眉毛在镜片后轻轻扬了扬。
“林总见过的能人想必不少,但要说静得下心的,我这学生陈茉,该算一个。”
她指尖敲了敲茶案上那本刚修复完的明代方志,泛黄的纸页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个月送来时,虫蛀得只剩半本,你看这补纸的纤维走向,几乎能以假乱真。”
林问津的目光掠过书页上细密的补痕,确实看不出刻意修补的痕迹。
她抬眼看向施所长,这位在古籍修复界德高望重的老者,很少这样郑重地举荐一个人。
“小姑娘家的手巧,心更细。” 施清呷了口茶,茶雾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前年修复一套残卷,她在暗房里待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钟头,愣是把焦黑的纸页一点点揭下来,再用金箔粉调浆糊补全,那手艺,连我们的老师傅都夸过。”
林问津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没接话。
“只是这孩子性子太闷,受了委屈也不爱说。”
施清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沉了些,“前阵子见她总走神,问了半天才知道,家里出了点事。” 她抬眼看向林问津,目光里带着长者的恳切,“她托我递句话,说想跟您单独见一面,有些事情想要和您说一下。”
林问津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找我?什么事?”
“说是私人问题,她没说,我也没有多问。林总要是觉得为难,我也不勉强。” 施清笑了笑,拿起那本明代方志,“毕竟是小辈的事,本不该来打扰您。只是这孩子…… 从不求人,这些人就求我一件事,我也于心不忍。”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林问津看着茶案上那杯渐渐凉透的茶,脑海里是女孩子低头目光专注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点了头,“等会让她和我的秘书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