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皇后当然记得,因为咸平帝只是渐渐上了年纪,五官的轮廓与年轻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几乎每日都对着这张脸,稍微回忆就能想起二十多岁的咸平帝。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轻,比齐王文雅,比顺王俊美,能文能武,喜与她品读诗文共赏字画,待她也温柔呵护。
对于远离故土只带着四个丫鬟嫁进京城的她而言,这样的王爷丈夫真是远超过了她的预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个月的恩爱相处,谢皇后就对身边的王爷丈夫生出了爱慕,然而就在一个她来了月事而丈夫又颇有兴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并召去一个通房丫鬟侍寝的深夜,谢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来得及加深的爱慕,仿佛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结了冰。
原来他跟她进京路上预想的王爷丈夫一样,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那时,福王殿下待我极为温柔。”谢皇后配合地说了一句咸平帝想听的。
咸平帝追问道:“难道朕现在对你不够温柔?”
谢皇后浅笑解释:“十五岁初进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护照拂,如今的我都当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当柔弱少女看,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咸平帝笑了,记起初遇的谢皇后确实有过一段柔弱胆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随时会发作凶人。
今晚咸平帝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谢皇后拥在怀里抱了很久,唤了她很多声“清儿”。
谢皇后,芳名谢华清.
翌日午后,谢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来了乾元殿的传话公公,说画师已到,皇上请她移步。
忆起昨晚咸平帝感慨容颜衰老的话,此时谢皇后对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怜惜。无需询问御医,宫中妃嫔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应该都看得出来,北伐受伤后的咸平帝绝非长寿之相,至少不会有先帝那般长寿。
谢皇后只是锁了心不让自己陷于情爱,但她与咸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并非对咸平帝漠不关心。
乾元殿中殿,薛公公亲自在外面候着,再将谢皇后请至今日帝后作画的地点,西偏殿暖阁。
薛公公挑开帘子,请谢皇后先进。
谢皇后抬脚跨了进去,抬头时看见咸平帝身穿浅金色龙袍坐在北面,几步外背对她的一侧跪坐着一位正在调墨的蓝袍画师。咸平帝早朝她看来了,画师听到脚步声才微微偏首,短暂一瞥后迅速起身,躬着腰朝她行以大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从不干涉国政,但她对咸平帝宠信的几个文人以及宫里的几位画师都很熟悉,尤其是画师,每个谢皇后都认得脸,也认得他们的画风。方才这位画师偏头时谢皇后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眼生,但当他开口自称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谢皇后迅速意识到了不对。
停下脚步,谢皇后看眼温和而笑的咸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画师:“免礼。”
卫衡暗暗地呼了口气,瞥眼对面谢皇后红色的长裙裙摆,再神色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四十四岁的卫衡,考取举人功名后就主动中止了科举一途,从此闲云野鹤般四处游山玩水。这让他比年轻时晒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羁绊,卫衡身上有种跟萧瑀如出一辙的仙风道骨,纵使一身布衣,站在那里也如轻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
这样的男子,谢皇后只见过两个,最早的是卫衡,跟着是萧瑀。罗芙曾夸太子也有仙风道骨,谢皇后却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气势越来越重了,而没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飘逸出尘沾边,萧瑀虽为官务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净的。
因为见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这一次照面,谢皇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卫衡。
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能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齐名,足见一个身处异乡忽逢故人的人该有多惊喜。
没有任何准备的谢皇后也无法压下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认出卫衡的瞬间,对着那张不再年轻的熟悉的脸,谢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卫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卫衡身边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样在他们身边的年仅十五岁的她,就仿佛卫衡身后突然变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荆州谢府,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两行清泪倏然自谢皇后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卫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咸平帝心上。
那泪在卫衡心里化成了一片雨。
无论咸平帝召见他是为了论诗还是别的什么,卫衡都不想进京,不想因为他给华清带去任何麻烦,当年他自断仕途也是为此。拒绝帝王招揽的文人雅士历朝都有,卫衡本以为咸平帝被他拒绝后就会断了见他的念头,没想到咸平帝竟然派了一队御林军去雁荡山下“请”他。
落到御林军的手里,卫衡就彻底失了自由,只能听凭咸平帝的吩咐,咸平帝让他暂居在城外一个客栈,卫衡就必须待在客栈,咸平帝听说他也擅长作画命他进宫为帝王画像,卫衡只能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