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婿(三)
座位旁又多了一个小桌,他教行治学大半生,做中正官便有不少年头,自有评判章法,他先在前几张中选出一份上等,随后一张张翻过去,若有更出色的,便将它替换下来。

    这般井井有条翻到最后一张,堪堪停了手。

    依照小太监的收取手法,这最后一张,也应是第一个作完之人。

    周怀章白眉微蹙,细细品鉴,不时与先前选出的头筹做着对比。

    众人都紧张等待结果,皇帝也着急地探了探头。

    他思量半晌,仍是遗憾地摇了摇头,依旧是选中原本那张,对皇帝道:“启禀陛下,依老臣之见,此诗豪迈大胆,洞彻凡俗,于众作诗中不可多得,当居为首。”

    皇帝道:“太傅请讲?”

    周怀章便将那纸张铺开,颂道:“我将悬钩问轮月,难辩分晓叹还休。”

    将弯月满月横做比对,本就是不可为之事,难以决出分晓,欲道还休。

    可喻这世间多少想为却不可为之事,无分是非对错,到头来,空剩无奈。

    周怀章翻看到背面署名,这才满意:“桓泽。”

    皇帝也是恍然一笑:“朕就说桓泽最擅吟作,原来今日还是藏拙呢。”

    桓泽忙起身再次告罪。

    皇帝摆手示意他坐下,却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没再提那“赏赐”的事,转而又问:“太傅,朕见你方才犹豫了许久,是还有什么好诗,与桓泽这句不相上下?”

    周怀章便又看向手中剩下那句。

    第一眼瞧这诗时,确实惊艳了一瞬,先说这一手字迹,桀骜不驯,铁画银钩,分明是风采难掩,偏偏到了笔锋收尾处,又多了几许无力与克制。

    再说这辞藻,情意浓浓,相思露骨,却用了这般含蓄隐晦、粗简浅薄的表述手法。

    周怀章倒是一时分不清,这人是颇费心思,还是敷衍了事了。

    他衡量着开口:“回陛下,此诗……确有过人之处,只是要与桓泽所作相比,尚有差距。”

    皇帝更是好奇:“你念来听听。”

    周怀章便徐徐开口,不似方才那些华丽绵长,这诗很短,只有十字。

    “玉兔湖中笑,原是天上仙。”

    品味片刻,众人被吊起的眉头也都舒展开了。

    近在咫尺的湖面,原来只是天上的倒影,遥不可及。

    不含“月”字,却全句都是月的影子。

    皇帝点头赞同:“难怪太傅会出此言,此诗虽巧妙,确实也难拔头筹。”

    他问向下面:“这是由谁所作?”

    这怎么也是周太傅评选出来的亚魁,众人都等着看是谁来认领,可满席之上,却无一人有动静。

    皇帝疑惑地瞧向周怀章,周怀章翻看到背面,今日来的这些小辈,他大多认得,至少也是有所听闻,可这署名却是从未见过。

    他也疑惑道:“凌夜?”

    一直无心在此的云倾一怔。

    身后凌夜缓缓起身,今夜喝下的酒,在这一刻全都醒了。

    方才备纸笔时,不知是哪个多眼的小宫女给他这里也送来了一份,凌夜酒醉意浓,不甚清醒,提笔便挥下这么一句,也着实没想能被周怀章瞧上。

    上一世,他与其他皇子一般,在周怀章座下受教,这老东西没少跟父皇告状,说自己聪明如是,偏不用在正道上。

    可眼下,出了风头是小,他这藏在诗里的心思才是大……

    凌夜极力冷静下来,欠身道:“陛下,是臣僭越了。”

    皇帝这才瞧见他也在那,朗声大笑几声,招手道:“凌夜,上前来。”

    凌夜不知陛下何意,听命穿过席座,为表敬意,撩袍跪了下来,就在云倾桌前几寸。

    皇帝欣慰点头:“上次在猎场,你一箭惊人,今日又在诗宴上脱颖而出,年纪轻轻已是文武过人,你可愿,入朝为国效力?”

    这赏赐突然又厚重,底下一片哗然。

    凌夜这诗究竟当不当得起赏,众人心知肚明,今日取胜的人是桓泽,陛下却要赏凌夜,明眼人都瞧出来是怎么回事。

    建康士族遍地,陛下压制这么些年,唯独对桓氏留有情面,可桓泽今日的表现,显然有恃宠而骄之嫌,陛下是借这话,下国公府的脸呢。

    如此倒便宜凌将军了。

    只有宴席外围,贺檀紧张地冒了汗。

    陛下这一赏下来,凌夜跟着五公主的梦可就吹了,以他的性情来看,怕是还真能做出当众拒恩的事来。

    众人都等着凌夜欣喜领赏,可他背脊僵直,双唇抿紧,竟是迟迟不见回应。

    席间忽然一片死寂。

    皇帝渐渐地面露不悦,凌夜咬紧牙关,身形已是微微颤栗,退无可退,方开口道:“臣谢陛下赏识,只是……”

    贺檀的心都到嗓子眼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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