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云眼神一利。
好险恶的用心,黑布障目,既无人进去魏显铮大可一口咬定里面是先帝化真龙,进了别人他可说真龙不满不愿现身。这笼子今日魏逢不进就是皇位有异,不敢面见故去君父;进了就是有去无回!
蜀云抱弓而立,心沉谷底,正要附耳对许庸平说什么,魏显铮视线直直射过来,皮笑肉不笑:“当年阁老在外藩宴上一箭救驾,舍矢如破。不知今日先帝化龙在前,您是不是要将利器对准他?”
这是暗指他许庸平叛主了。
“王爷说笑。”
许庸平兀自斟茶,淡淡:“御兽园今日猛兽暴动,白虎出逃,人心惶惶。臣与锦衣卫右指挥使汤敬一同前去,搜寻无果,时间耽搁太久怕赶不上宴席,只好让人取来这把弓。”
“若猛兽惊扰圣驾。”
许庸平:“此弓倒也派得上用场。”
魏显铮冷哼一声,将视线转回上首:“皇侄,何不进入笼中,与皇兄一聚?”
一秒,两秒,许庸平伸手,蜀云将弓递给他。长弓约一人高,玄铁打造,沉重无比。
弓未入手魏逢低笑:“父皇故去后朕日夜思念,既然皇叔这么说,不管如何……朕都要进去一看了。”
蜀云心下一惊:“阁老!”
许庸平凝视魏逢良久,做了制止的手势,沉沉:“让他进去。”
赤手空拳搏虎是蜀云都做不到的事,一个不慎就会被当场撕成碎片,看许庸平反应事先并不知道,竟然会同意对方涉险。
蜀云梭然看向空地上巨大的、被黑布严严实实遮盖的铁笼,一颗心高悬在半空,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死寂。
魏显铮:“皇侄,请。”
魏逢松了松筋骨,听见腕骨关节传来的“喀嚓”声。
要坐稳帝位,总归是要面对一些险峻境地,也要付出一些血肉代价。
他知道许庸平有能力将一切事解决,但他并不能事事依赖对方。尤其他几乎能想象到许庸平解决这件事的唯一办法。
蜀云手中那张弓。
早在先帝在时许庸平的名声就并不清白,许庸平是他父皇跟前的红人,用来制衡司礼监。夺嫡末期司礼监空有虚名,名存实亡。朱笔批红,传达圣意的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内阁。
许庸平既已有奸佞之名,也不在乎一支箭。
——但他在乎。
奇装异服的驭兽师打开了铁笼右下角仅一人通过的窄门,看少年天子的眼神充满怜悯。
魏逢紧握袖箭,面无表情踏入笼中。
有耳聪目明者听见嘶吼声。
一,二,三……九,十,重物撞击上铁门。蜀云骇然,拿弓的手险些不稳。
许庸平微微闭上眼,眼唇弧度趋向冷漠。他看了眼黑笼,慢慢摘下手腕那串佛珠,搁至桌面,然后起身,再次摊开掌面:“弓。”
这一箭射出去借机弹劾他的异党能将折子堆满议事殿案头,魏逢既已经冒险进去,拉弓岂不前功尽弃。蜀云吸了口气,弯腰呈弓:“阁老。”
魏显铮并不阻止——若魏逢不死,把他许庸平拉下内阁高位未尝不可。他心中冷笑,下一秒梭然起身!
“噗哧!”
驭兽师口哨含在口中,惊恐之色还未消失,身体软软倒下。
魏显铮破口大骂:“许庸平!你竟敢——”
许庸平食指被磨出血,他多年未在人前动手,挽弓之姿仍如多年前外藩宴那一箭,气势磅礴,惊心动魄。
“此人直视本官,本官深感不悦,想必区区一个仆从,王爷不会跟本官计较。”
驭兽师千金难求,魏显铮从牙缝里咬字:“当然,不会。”
整三分钟,朝臣坐立难安。
魏显铮胜券在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这天气本有风,静而无声,从笼中走出的少年侧脸有血,他微微偏过头,立刻有太监递出一方干净手帕:“陛下。”
魏逢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脸,红衣颜色深了一片:“朕方才见到的,竟是御兽园那只逃走的白虎。”
“肃王若有异议,不如掀开看看,神龙是否被人偷梁换柱?”
“……若非如此。”
魏逢一字一句道:“皇叔岂不是欺、君、之、罪?”
他说话一改平日和风细雨,让所有朝臣意识到不管他今年多少岁,他依然是夺嫡之战最后的胜利者,这意味着他的手腕野心能力眼界高于在场大部分人。右指挥使汤敬看了眼许庸平,率先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众朝臣生怕跪迟了:“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此起彼伏的“陛下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