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雾潇躺在床上,客栈薄薄的木板墙挡不住隔壁秦沐阳似乎是翻来覆去的细微声响,还有门外偶尔经过的其他住客脚步声。
她拍着自己的包裹,里面放着常用的丹药和一些应急工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诀的边缘。
叶归昔定是守夜的,她似乎能想象隔壁房里他盘膝而坐、呼吸绵长的样子。
而衡想孝那边则最安静,大概摆弄着他随身小罐里的某个零件就沉沉睡去了。
这短暂的一夜,在虫鸣与山风的絮语中飞快溜走。
栖云客栈油腻的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清晨山林特有的凛冽气息涌了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腐殖质微凉的腥气。
程雾潇深深吸了一口,试图驱散昨夜硬板床带来的酸痛和脑子里残留的喧闹嘈杂。
叶归昔已站在院中,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巍峨的啼山轮廓。
山岚在墨绿色的林海间流淌,将破晓的天光染上淡淡的青灰色。
“大师兄早!”
“早啊!大师兄!”
秦沐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跟程雾潇几乎前后脚出来,伸着懒腰,元气倒是比昨晚足了不少。
衡想孝抱着他的宝贝罐子,安静地站在叶归昔身边,睁着圆圆的眼睛。
“早。”
“走吧,赶早集!”
程雾潇拍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看这热灶烧出了什么好火候!”
她冲秦、衡二人眨眨眼,试图活跃气氛。
四人结算完房钱,前脚刚踏出客栈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后脚旁边岔路便转出几道刺眼的白金色身影。
又是九朝仙宗一行人。
依旧由宋梧生领着,沈应啼、首稷和楚炽榆紧随其后。
双方人马在客栈门口狭窄的泥路上不期而遇,气氛瞬间凝滞得如同山间冻霜的晨露。
叶归昔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习惯性地侧身,将程雾潇和衡想孝略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梧生。
宋梧生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四人。
尤其在他们沾了些许露水的靴角和带着露宿寒气的衣袍上停留一瞬,语气淡得听不出是寒暄还是挖苦。
“倒真是……笨鸟先飞得勤快,赶着去林子深处扑腾么?”
言下之意,嘲弄他们急切又寒酸。
“热灶嘛,不赶早岂不是汤都凉了?”
秦沐阳咧嘴一笑。
“总比某些矜贵仙鹤,非要等日上三竿才肯挪窝,好让别人踩烂了路不是?”
“嗐,这土路滑得很,湿鞋弄脏了袍子可就不好看咯!”
他意有所指地瞥向被首稷刻意护在靠路中央位置走的楚炽榆。
楚炽榆果然立刻蹙起秀气的眉头,低低哼了一声,眼神挑剔地扫过地上的泥点。
沈应啼站在宋梧生身侧,清晨的冷意让她下意识裹紧了那身白金道袍的袖口。
她那双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叶归昔沉稳的背影,眼睛里似乎燃起一股莫名的怒气,转过眼去,又落在程雾潇身上。
看到程雾潇袖口有一道细微的、昨夜可能蹭上的油渍划痕时,沈应啼精巧的鼻翼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满。
旁边的首稷见状,赶紧打圆场。
“大师兄,时辰不早,山林露湿雾重,早些入内也好避开午间的燥气瘴岚。”
他并未直接反驳宋梧生,但催促离开的意思明显,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稳妥平和,试图缓和双方隐隐擦出的火星。
宋梧生冷冰冰的目光在秦沐阳洋洋得意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叶归昔沉静如渊、看不出喜怒的眸子上,顿了顿,终究再没说什么,一甩袖袍。
“走!”
率先迈步,朝着那被原始浓绿吞噬的山径入口走去。
楚炽榆经过秦沐阳身边时,报复性地对着旁边一丛沾满露水的野草狠狠踢了一脚,草屑和泥点飞溅,自然又是换来秦沐阳一个毫不掩饰的大白眼。
沈应啼跟在他们队伍最后,经过程雾潇身侧时,脚步似乎刻意放慢了一瞬。
她眼角的余光再次瞟向程雾潇的袖口,眉头皱得更紧。
就在快要错身而过时,她像是极其不耐烦、又像是施舍般,飞快地从自己腰间精致的小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色瓷瓶,“啪”地一下丢到程雾潇怀里。
程雾潇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润滑,一看就不是凡品。
“笨死算了!连个清尘诀都舍不得用么?”
沈应啼尖俏的小下巴依旧扬着,目光像是看着什么污秽之物扫过程雾潇的袖口,语气满是嫌弃。
“这是净雪膏,沾一滴水就能洗干净污迹油渍!别穿着带油花的衣服在林子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