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林惜文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声音很低:“她叫安月吟,是妈妈这次去的地方遇到的孩子。她……奶奶刚去世了,家里也没人了。”
林秋杪似懂非懂。“没人了?”
“嗯。她原本读完初中,就得去做工了。”林惜文的声音漫着夜的软,又裹着化不开的酸涩,“妈妈先前见着她时,她刚从作坊里出来,袖口沾着油污,可说起课堂上的题,眼睛亮得很。这么好的成绩,要是断了学去谋生,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妈妈把她带回来,想让她在这儿把高中读完,好不好?
十一岁的林秋杪,对于“奶奶去世”、“没人了”、“要去打工”这些词背后的沉重,理解得并不是很深切。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这个姐姐很可怜,而且妈妈说要让她读书,那也是好事。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她以后就一直住我们家了吗?”
“先读完高中再说吧。”林惜文没有给出更远的承诺,只是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妈妈再慢慢跟你说。”
第二天,林惜文才开始更详细地、用林秋杪能理解的方式,讲述了安月吟的情况。聋哑的奶奶,早逝的父亲,改嫁后音讯全无的母亲,还有那个在更偏远镇上的、已经空无一人的老屋。林秋杪听着,脑海里勾勒出一个模糊而灰暗的画面,与她平日里熟悉的、虽然缺少父亲但至少温暖安稳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再看向安月吟时,眼神里少了几分陌生和戒备,多了几分懵懂的同情和好奇。
起初的时光里,安月吟像抹沉在日常里的静影。她总把自己缩成很轻的模样——天刚亮就悄悄钻进厨房擦灶台,饭后又默不作声收走碗筷;饭桌上只夹眼前那碟菜。
林惜文总用耐心焐着她,逛服装店时会拿着新衣在她身上比了又比,选最合身的递过去;去办高中入学手续那天,攥着她的手走在校园里,每个流程都先替她问清楚,再慢慢讲给她听。林秋杪也试着靠近,把口袋里的草莓软糖分她一半,翻到故事书里有趣的段落,就捧着书凑到她身边,小声念给她听。
关系破冰发生在一个雷雨夜。那晚的雷声还挺吓人的。
外面雨砸着窗户“噼里啪啦”响,林秋杪早上又偷偷看了恐怖片,每道闪电亮起来,都赶紧蒙住头,但又想去厕所,刚坐起来,就被一声炸雷吓得又躺了回去。
被子里捂得全是汗,本来想掀开个缝透下气,就见上铺垂下来几缕头发,还轻轻晃了晃。屋里太暗,只能看见个模糊影子往下探,心一下子揪紧,攥着被角的手都有点抖。
接着“啪”一声,灯开了。安月吟半蹲在我床边,手还抓着梯子,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慌:“不好意思啊……我看你总翻来翻去,就想探头看看,是吓着你了吗?”她刚来没几天,说话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
林秋杪刚想说话,安月吟突然指着她胳膊:“你……这是不是被蚊子叮的?”
林秋杪一看,在床头旁拿起镜子一看——脸上、胳膊上全是红点点。
安月吟赶紧转身翻出花露水,坐在床边帮她擦,动作轻轻的,生怕把她弄疼。
擦着擦着,林秋杪看着她有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安月吟抬头看见她笑,也跟着抿着嘴笑了一下。
外面雷声还没停,但那一下笑,倒让她觉得没那么怕了……
时光荏苒。上下铺的床,睡了整整三年。她们在那里一起写作业,分享耳机听歌,在深夜聊过学校里无关痛痒的八卦,也曾在考试压力大的夜晚,彼此无言地陪伴。安月吟的成绩果然很好,像林惜文期望的那样,考上了外地一所很好的大学。
她离开去上大学那天,林惜文和林秋杪去车站送她。安月吟依旧话不多,只是深深地对林惜文鞠了一躬,说:“林老师,谢谢您。”然后看向林秋杪,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学习。”
火车开走了,带走了安月吟,也带走了房间里另一个人的气息。
家里好像一下子空了许多。林惜文偶尔会看着空出来的上铺发呆。林秋杪也觉得,房间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林惜文捡回了“默默”,家里才重新多了点活气。
安月吟大学四年,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像候鸟。每次回来,依旧睡在林秋杪房间的上铺。直到她考上研究生,回到宁江,林惜文才下定决心,花了些时间,把那个堆满旧物、积满灰尘的杂物间彻底清理了出来,刷了墙,换了窗帘和床,为她布置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哪怕她不常住的房间。
林惜文当时对林秋杪说:“月吟长大了,总该有个自己的空间。虽然她不常回来,但这里也算是她的一个家。”
……
“秋杪,起来吃早饭了。”安月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林秋杪漫无边际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