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咣当砸在地上。
寻春衣袖打湿了一片,皙白的手指蜷了蜷。
婢女连声道歉,“奴婢手心出汗,不慎手滑,求王妃赎罪。”连带着其他婢女也替她求饶,纷纷下跪,杂乱声越来越大。
一时之间,仿佛寻春是个得理不饶人主子。
寻春扯下盖头,暖光下烘着恬静的脸庞,眉眼越发柔和,无半点愠色。总归这喜服原本就不是为她准备的,沾了酒就沾了呗。
香烛烧断了一节,悄无声息地落在香炉中。
“怎么如此喧闹!”一声斥责从屋外传来压来,屋内当即噤了声。
来人身姿妙曼,一双眼睛明亮清澈,脸颊透着红,半披半挽着发,发带飘在空中带着股好闻的香味,衣襟遮住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痕……
那张脸……怎的与自己有点相似?难怪那些婢女见她之时发愣。若说她与尚书郎只有三分相似,但这表姑娘与她却是有六分相似。
寻春浅色瞳孔中倒映的亦是云鸢讶然之色,还有……转瞬即逝的庆幸?
云鸢乖巧地坐到寻春旁,露出明媚的笑容,“你长得真好看。”看见寻春手背酒渍,赶忙掏出手帕替她擦去,寻春回了个礼貌的笑:“谢谢表姑娘。”
寻春能猜到她身份,云鸢不意外,翘起脚指着打翻酒杯的婢女,嘟囔道:“她就是故意的,决不能轻饶!”
寻春将目光移向她,面露疑惑。
“嫂嫂别误会,不是我的意思。”云鸢连连摆手,睁大圆润明亮的眼睛,“皇兄公务缠身,我怕嫂嫂受了冷落,才叫她们来伺候的。谁知道她们势利眼……”
她越说越小声,头也低下,领口微微张开,红痕更显眼,抬眸看着寻春。
寻春视若无睹道:“依照王府规矩,她该如何处置?”
云鸢晃着腿儿道:“皇嫂说了算。”
寻春眼角一跳,她哪敢?显然,他们对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尚书千金并不买账,不过是替嫁,双方心知肚明,奇怪的是云衔居然默许?
她刚到府中便处置了一个婢女,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出去必然成了她的不是。
“大喜之日,不因为此小事恼怒,算了吧。”
云鸢替寻春鸣不平:“罚她去屋外跪一炷香,小惩大诫一下。嫂嫂心善,可有些刁奴不罚只怕越发猖狂。”
那婢女依云鸢的意思跪在连廊上。寻春卷睫微颤,眼含笑意:“今夜热闹,可惜王爷不在。”
先前派人来,这会儿又带侍从来,里里外外都是人,怎能不算热闹?
云鸢眼中散不去明媚,扁嘴道:“也是,大婚之日将新娘子撇下像什么话?我同皇兄说理去。”
说罢,她提裙朝外走,倏然顿足,回首眉眼弯弯笑道:“对了,嫂嫂不要听外面闲言碎语,我皇兄很好的。”
寻春会心一笑,点头。待云鸢转过头,她敛起一半笑意,抿唇无言。
屋中之人皆随云鸢散去,只剩寻春一人。烈风从敞开的门中灌来,斜雨扫湿前廊,雨点撒豆般落在屋瓦上,外边腾起茫茫白雾。
是夜,雨势半点不减。
寻春手腕微转,清酒晃动,一饮而尽。杯沿处留下淡淡的口脂。
“呸!”苦涩难咽,差点吐出来。合卺酒味道怎如此腥气?
寻春看了眼漏刻,亥时。
长廊灯火晦暗,寻春欲出门叫那婢女起身。
云鸢走时只让她罚跪,未说何时起身,她就得一直跪着。那婢女若是记仇,这笔帐也只会记在自己头上,寻春叹了声气。
只见那婢女身侧漫出一个人影,寻春往回退了两步,将身子藏在柱子后。
那婢女刚要起身,一柄剑鞘又将她摁下,令她动弹不得。
恰好是长廊死角处,看不见藏在墙角的人。
下一刻,剑出鞘,寒光乍现,她瞳孔骤缩,倒地不起,汩汩鲜血喷溅出。
很快,小厮将尸体抬走,洒水清洗地面。黏腻的血腥漫溢,寻春赶紧跑回去死死抵着门,捂住口鼻干呕。
一会儿,门外冲刷地面的水声停了,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脑海中如鼓声般震动。
寻春连灌两杯凉水,呼吸间的刺鼻味总算淡了。
是云衔下的令。
轮毂压过木板,碾出一丝沉闷声,暴雨雷鸣间听得格外清晰。
寻春跑去熄灭所有灯,屋中逐渐隐于黑暗,她无意识死咬着下唇,陡然间四肢发软,不得不撑着墙壁。
沉闷声忽然停了,接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主子,屋中暗了,还去吗?”
过了一息,轮毂转动声再次响起,朝她这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