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鲸即是其中一类,在大灾害前就已然存在于这颗星球,但对于程遂、或是任何一位荒原城市民来说,这两个字更像是一个陌生而虚无的名词,比火星更为缥缈,甚至可以怀疑其是否真实存在。
然而此刻,程遂确信自己捕捉到了那种悠长古老的声响,清晰而低沉,他的心脏甚至与之共振,无法抑制地迎合着那组平静的频率。
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却感受到了凌的心跳正轻微地加快,这位有些嗜血的职业杀手一向跋扈张扬,此刻却在安静地等待。
程遂还在感受着,在冰川慢慢碎裂的声响间认真辨认那极低的赫兹,随后,他平静叙述道:“好像...有两只。”
他握住凌为他指出方向的手,几乎整个包住,之后慢慢调整角度,指向声音来源,他的手很稳,如果真当医生,或许也能胜任。
“在那边。”
天幕仍然关闭着的凌晨港口,冷风骤起,天地间似乎仅存两人,安静地与大洋一起呼吸。
片刻后,他听到那两头自由而庞大的身躯一起划过水浪,终于徐徐潜向深处,声音随之消逝,他睁开眼睛,将凌的手摆出“V”的手势,对凌说道:“它们一直在按这样的轨迹游动、交替向前。”
凌看着自己的手,静静说道:“双栖蓝鲸。”
“双栖?”程遂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少年抬头看着他,带笑的眼底闪着光彩:“秋收季是蓝鲸的迁徙期,但它们通常是独自到南太平洋捕食,如果有两只,还挨得那么近,或许是一对儿。”
程遂点点头,这是新知识。
“医生,人类就算装了声波增强元件,或者就算身处海洋之中,一般来说,也无法听到蓝鲸的声音。”凌平静地叙述道。
程遂收回视线,看着身旁的凌,他了然般问道:“你想劝我放弃...切断听觉神经的计划?”
凌只笑了笑,眉眼弯得很漂亮:“我是劝你准备好。”
程遂看着天幕边缘的弧线,没有回答。
“这是天赋。”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这儿装了一块平氏的神经听觉矩阵,型号NSA0101,市面上最好的声波增强元件,但现在到处都是反制器,那东西一旦启动,什么元件都白搭,所以结果就是,既听不到蓝鲸的声音,还要忍受时不时发作的电子排异神经痛。”
人工天幕正在缓缓开启,程遂伸手触到自己耳后,关闭生物听觉,重新开启听觉模组,并将声波捕捉调到2%。
白天快到了,会很吵,程遂想。
随后,他平静地对凌道:“关于电子排异,你需要一个长期治疗方案。”
他从重构局的资料里学到了一些成功经验,但任何方案都需要本人的积极治疗意愿,这对凌来说或许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任何权力要求他做某事。
就像他无法将凌控制起来,监控他的行踪、制止他不安全的念头、阻止他冒风险,甚至,切断他与任何不够安全的人之间的联系。
凌平静地反问:“那你的PTSD呢?医生,有长期治疗方案吗?”
少年的笑意带着一丝挑衅:“还是说,把自己变成聋子就是医生的方案?如果是这样,我可不敢接受你关于疾病的建议。”
程遂无法回答这问题,他当然知道因为困扰于PTSD的梦魇转而治疗听觉的行为有些荒诞,甚至可以定义为如同头痛医脚般的愚蠢决定,但从那个可怕的记忆开始,直到遇到凌后疑似加重的病情,一切无法控制、脱离逻辑的情形,似乎都和过分灵敏的听觉有关,由他的听觉神经而引起。
他本来可以拥有平静的生活。
但在听到蓝鲸的声音之后,他承认他产生了迟疑的念头。
“这是天赋。”凌在第二次见他的时候,就曾如是说过。
程遂看向凌,少年的眼睛轮廓温柔,眼神却透着锐利,像一只漂亮的猛禽,白隼。
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凌,斟酌着如何开口。
但在此时,某种极为微小又高频的嗡嗡声触动了他的听觉,他警觉地转身看向声音来源。
一只拇指大小的蜂型机器人正从地面缓缓上升,直至飞到两人身旁,浮在空中。
程遂眉头皱起,下意识将凌护到身后,这是某种探测型可通讯无人机。
来自蓝警?市政厅?
他的大脑快速回想并推理着各种可能性,神经高度紧张,余光看向四周,暂时没发现其他可疑活动。
“嗯?你来了?”凌似乎有些惊讶,却轻松地说道。
随后轻轻拍了拍程遂:“医生,没关系,这是Crawler。Crawler,这是我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