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那天隐约觉得叶卓然眼熟。不是因为有时在部分专访里见到她出镜,而是因为,早在2012年,她就曾经看过她的奥运比赛。
叶卓然带她去逛街。这位前体操冠军选手一点不留情面,她怒逛燕都城三个商圈六个大商场,一点事没有,向以宁这个天天宅在家里玩电脑的菜鸟几乎要散架了。
星期一上班,不仅腰酸背痛,她还想起来那天答应叶卓然的事。
这么棘手的活!她怎么想不开就答应了呢!
然而说实话,陆璃想做的事情确实打动了她。
她虽然现在是研发主任,但她曾经也当过普通技术员。以前开发程序时候也经历过数个艰难啃下关键步骤的日日夜夜,他们在办公室里打地铺,在深夜里轮流跑代码。攻坚克难是一群人完成的,她其实不希望这个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离开。
作为公司高管之一,向以宁看过研发部门的裁员名单。其中很多人都是公司干得很久的老员工。她记得研发鹰隼系统的时候,当时她年轻,而且是为数不多的女孩,研发中心的前辈们都很照顾她。让她多睡觉,给她腾出独立的空间,夜宵也单独给她买最好的。就算现在成了他们的领导,但人不能忘本。
中午吃饭的时候,向以宁刻意坐在了研发中心几个年长研发员的中间。
“哟,小向今天怎么下来吃饭啦?平时不是都在办公室点外卖嘛?”一个三十六七的程序员大大咧咧地说,他有点胡子拉碴,这几天烦心事挺多,顾不上整理自己。
向以宁跟他们混得都很熟,打趣道:“体察民情。”
她都不需要寒暄:“听说公司要裁员的事儿了吗?”
“听说咯,当然知道了,我这天天担心呐。”另一个稍年轻的大哥说,“我女儿才刚出生,我要丢了工作,我奶粉钱咋整,我怎么跟我老婆交代啊?”
“哎呦别提了,我一想到我都三十五了,我就觉得我在那个裁员名单上。我天天刷那些招聘软件,你猜怎么着,除了工资开得特别低的小公司,根本没人要我。我想想要不然回头买辆电动车去送外卖得咯。”
“三十五岁就跟个罪过一样,太扯淡了。我们的这些经验都不作数了呗,给人当牛马都不给机会。我是没招了,我烧香拜佛盼着别裁我,真裁了我就把房子卖了回老家了。”
向以宁拿筷子的手迟迟没有夹菜,她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下。
她迟疑着开口:“那如果我们真的被裁了,公司会不会也只给一点钱啊,顶多N+1或者N+2吧?”
“你不会也担心这个吧小向?不至于啊不至于,你这年轻有为的,怎么也不能混得跟我们一样。”
向以宁苦涩地笑笑,看起来真的像是为自己操心这个问题。
“反正我是觉得N+1是太少了,咱们真要被裁,给我们赔的能赶上一年年薪吗?这点钱能让我混到找到下份工作的时候吗?万一真跟王创说的似的送外卖去了,我这生活费就靠这点钱啊。”
“之前M厂裁员不是给了2N吗,我觉得这个数差不多吧。”
“想得真好,我才不信公司肯给2N呢。都要把我们裁了你还指望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毛啊。”
“那哪怕N+4或者N+5也好点啊,唉。不过最后反正都是公司说了算,咱们就只有拿点钱走人的份咯。”
“我上回听楼上行政有几个小姑娘说,是不是能提劳动仲裁啊。”
“能提是能提,但人家有律师,能把这所有程序做得都合法,想挑刺都挑不出来,你能怎么办?仲裁是仲裁了,可是按照法律人家就说该赔这么多,花钱了去仲裁结果最后咱还一分都多拿不了。这给多少钱啊,纯看公司良心。”
话题被很自然地带偏,向以宁能从中听到很多她想要的信息。
她不再出声。
她彻底理解陆璃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了。陆璃就是要尽可能多地为这些被裁的人争取更大的权益。然而这样做会违背她公司常务法律顾问的立场,在符合规定的范围内,争取最大限度的补偿,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了。
向以宁顿时对陆璃充满敬意。
而现在,她也想帮他们做点什么。她现在已经步入公司高管层,她和陆璃不一样,她是真真正正公司内部的人,现在倒戈当然会被人质疑是不是背叛公司利益,更有甚者会让她别干了。
可是每个人都是从普通职员的时期走来的,她不想看着这些曾经帮助过她的前辈们走到他们想象中的凄惨境地,她更不想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