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海岸。
是啊,今天下午要开庭。
而对方的律师,是泠愿。
她终于慢吞吞地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素颜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接过林姨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眼神有些放空。
这间卧室大得惊人,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高级灰和白为主,昂贵,却缺乏“家”的温度。角落里随意放着一把限量版的电吉他,墙上是某位新锐艺术家的抽象画,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并存着,彰显着主人跳脱的品味和任性的资本。
“我爸妈呢?”她随口问了一句。
“先生和夫人一早就去机场了,他们要去瑞士待两周,参加那个论坛。走之前让我提醒您,这次的事……低调处理,尽量不要影响到公司的声誉。”林姨一边整理着被她踢乱的被子,一边转达。
江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是啊,对她那对永远忙碌、永远以家族企业和声誉为重的父母来说,女儿惹上官司,第一反应永远是“不要影响到公司”。至于她是否委屈,是否焦虑,似乎并不在他们的首要考量范围。
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昂贵的羊绒地毯上,走向浴室。巨大的圆形浴缸旁摆放着香薰蜡烛和一堆五颜六色的浴球。但她只是拧开了淋浴的冷水开关,让冰冷的水流刺激着昏沉的神经。
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带着倦怠和一丝倔强的自己。五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个人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重逢的舞台,竟然是法庭。还是以这样一种……荒谬的对立身份。
泠愿。原告律师。
她闭上眼,冷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熟悉的钝痛。五年时间,似乎并未能成功地将那个名字、那个人从她生命里连根拔除。她只是学会了用更厚的铠甲,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牢牢锁住。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走出来,精神似乎清醒了一些。林姨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出庭要穿的衣物——一套来自某个低调奢侈品牌的浅灰色西装套裙,线条流畅,剪裁合身,既能体现对法庭的尊重,又不失她个人的风格。
“小姐,需要帮您联系造型师吗?”林姨问。
“不用。”江夙拿起那件西装外套,手感细腻,“又不是去参加宴会。”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粉底液,又烦躁地放下。最后只是简单地描了描眉,涂了一层近乎无色的润唇膏。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刻意,尤其是在……那个人面前。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她合作的出版社编辑打来的。
“小夙!怎么样?紧张吗?别怕,我们证据准备得很充分!绝对没有抄袭!那个颖钦,分明就是看你的《炽焰》火了,眼红碰瓷!”编辑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激动。
“我不紧张。”江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清者自清。”
“对对对!就是这个心态!哦对了,我们请的张律师已经到了,他在楼下咖啡厅等你,说开庭前有些细节要再跟你核对一下。”
“知道了,我一会儿下去。”
挂断电话,江夙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正装,显得有几分陌生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个穿着律师袍、冷静自持的身影驱散出去。
她走到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书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各种资料和打印出来的小说稿件。最上面,放着一本《炽焰》的样书,封面设计简约而富有冲击力。
这本书,承载了她太多不为人知的情绪。那些关于“离别如同夜色降临”的描写,那些关于“吝啬解释”的控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文字背后,藏着怎样一个无法言说的夜晚,和一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她拿起那本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书名。
泠愿。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五年了,我们终于要再见了。
只是这一次,你手握法律的权杖,而我,成了你权杖所指的被告。
她放下书,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和脆弱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倔强和某种决然的平静。她拿起手包,转身走出书房。
“林姨,我出去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准备迎战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