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他突然对我非常热络——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自以为终于发现了我是他的同类。”
某种善于伪装的、表面性格好成绩佳的、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乖孩子,背过身过度伪装的压力无处释放,只好在混乱的恋爱和分手中宣泄。
顾天骄自己如此,自然理解不了甘芷多年如一日的冰冷淡漠,直到付雅心事发,他才自以为困惑得到了解释——
原来甘芷根本不是在情感上无所求,而是段位比他高,装得比他还好。
不理解才会忌惮,理解了,就变成了同道之间的惺惺相惜。
陈一山涉世的经历不如甘芷多,好在看过的书远比甘芷多。
她读过安娜卧轨时的绝望、读过达吉亚娜拒绝奥涅金的悲怆、读过玛丝洛娃在腐烂司法体制中无望的奔走……
甘芷几句话勾勒出一个故事的框架,陈一山带着她那套解读过太多古老爱恨的知识系统沉入进去,三下两下就拆解明白了来龙去脉。
陈一山总结:“所以全靠他的臆想,你们现在成了表面的‘好朋友’?”
甘芷被“臆想”这个形容逗笑了。
她走在陈一山前面,微微侧过头看着身后的陈一山,忽然说:“我有时候会想,这也未必全是他的臆想。附中这些人里面赵燕燕不是好东西,顾天骄不是好东西,我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是刚来第一天就不喜欢这里吗?”
间隔有两秒,陈一山没说话。
甘芷笑了笑,准备把这句话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揭掉。
陈一山打断她:“你是好东西。”
“嗯?我是什么东西?”
陈一山轻声说:“坏人怎么会无能为力呢,只有好人才会害怕保护不住自己的真诚善良。”
甘芷差点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一山不说话了,她摇摇头:“我说没有,我现在没有这么讨厌附中了。”
她渐渐开始和这里的人建立链接,何金花很好,林周很好。
当然了,某个人最好。
陈一山说得上一句话,其实甘芷听见了,也听懂了,她默不作声地,感到心间某个位置被无声地触碰了一下。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陈一山和她过去十六年,在A市这块地方见过的、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甘芷忽然想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关于她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觉得陈一山不属于附中——
陈一山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身上没有她、何穗喜、付雅心、赵燕燕、顾天骄,甚至林周身上都多少有一点的世故气。
陈一山不一样,她在前十六年的生命里,大概是真的没因为“势不如人”“位处卑下”这些词受过什么委屈,因此如愿地长成了一根遗世独立的棒槌……她有自己独立于世俗评价的善恶观,也因此敢在不清楚附中底细时,就有伸手保护被霸凌的同学的勇气。
在甘芷一向稳定的价值观中,她是不愿意和与自己出身来历差距太大的人建立私交的。
她想得很清楚,十六岁的年纪,出身决定几乎考试成绩之外的一切,出身的差距太大,交往中以己度人的时候,就容易因为眼界和认知的差异,造成种种不解和谬误。
而这种不解和谬误又是难以获得双方共情的,因此,与其引发种种争端,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各走各的路好。
陈一山出身好,是个很容易看出底细的官家大小姐,因此对于陈一山,她最初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从在走廊里捡到迷路的陈一山,到冯春和办公室的补课,再到国庆前那个扪心自问的深夜。
甘芷知道自己和陈一山不是一路人,她想好了要跑。
没想到没跑掉。
曾晓艳带着人堵陈一山,反倒把落荒而逃的甘芷逼回到了陈一山面前,顺带着牵扯出付雅心等人的一串事,陈一山逼甘芷就范,甘芷就什么都告诉她了。
甘芷事与愿违……虽然她早就事与愿违惯了。
一个人强烈的愿望不能实现的感受,大概像是被当胸打了一拳,一口要被咳出来的血却被呛在了喉咙里,从喉管到口腔和鼻腔,都是蔓延的血腥味和被刀片割裂一般的痛觉。
甘芷品尝过很多相似的痛觉。
渴望母爱却被郑伊人置之不理时、渴望信任却被付雅心背叛时、想要脱离A市和有郑伊人的那个家庭却被剪掉了翅膀时……
她隐约可以窥见,有时她越挣扎,背后她想要解开的因果反倒越缠越深。
直到她遇到陈一山。
陈一山不允许她跑,陈一山拉住她、按住她、逼问她实话,劝她、宽慰她,甚至相信她是个好人。
甘芷没尝到设想里的那口血腥气,反倒从陈一山一双纤细但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