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长公主借着酒劲,吐露出清醒时根本不可能吐露的话。

    说罢,她一只手按在桌面,身体本能向前倾去,另一只手并拢四指,挡住白鸾下半张脸,“尤其这一双眼睛,真像啊。”

    白鸾垂下眼皮,一副乖顺模样,轻轻摇头:“没,我不记得她。”

    长公主遽然大笑起来:“哈,这样更像了。你知道吗?你母亲她想骗旁人帮她办事时,便会装出这样的神情。”

    “公主您……还记得我娘吗?”

    "自然。"

    “那她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

    长公主举起那酒盏,头一昂,忽地自顾自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一等一的聪明,一等一的傲气,一等一的决绝。”她晃一晃手中空空如也的酒盏,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罢了,不提这个。说吧,你此次来扬州,所为何事?嘘,不要和我说,只是为了玩乐。”

    果然,该来的迟早会来啊。

    白鸾一只手下意识使劲扶着桌,企图把话语中那份分明掩盖不了的急切遮掩过去:“公主,我只想知道,我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富清长公主猛地打一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再抬眼看向白鸾时,眼睛里分明没有了之前那些许温情,反而是锐利的,探究的,像是看向敌人的……简直是一头在野外生存捕猎的野兽看向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不再用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对待白鸾。

    “自裁,你知道的。”长公主冷冷开口,她边说边把视线飘向门外,“你的好朋友已经等你很久了,你不打算去看看她吗?”

    白鸾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最后,她却卸了力,朝白鸾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假作真时真亦假,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吗?要我说,这个世上哪有什么真相,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让你知道,是在为了你好。”

    白鸾想喊,想叫,想大嚷,她想抓住任何一个人,抓住长公主的领口问“凭什么”。

    凭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都瞒着我,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出决定!但她还是忍住了,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从肘后掏出那封从京城带到扬州的信。

    她噗通跪下,牙关不由自主哆嗦,双手捧着那封被她看过无数遍,捏得皱皱巴巴的信,把那信递给长公主,头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没有下次了,若是这次不彻查到底,就再没有下次机会了,她又会变回那个无知无觉,被养在深宫中,无半分自由的前皇后。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在信中说,若有难,见长公主。”白鸾她强迫自己咽下一整口口水,“现在就是那时候,公主。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娘她是怎么死的,这对我很重要,求你。”

    这是白鸾两辈子加起来,头一遭说“求你”。

    富清长公主敛下眉眼,沉默良久,终于,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白鸾说,也像对自己说。

    “最后一件事,你替我办最后一件事,等这件事情结束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帮你。”

    她揉了揉眼角,眼睛里没有刚开始的锐利,反而是化不开的疲惫。

    许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富清长公主低下头,看到白鸾原封未动的那一杯酒,故意打趣。

    “怎么?不喜欢。”

    “我不会饮酒。”

    “不会?真有意思,你娘可是嗜酒如命一般的人,她的女儿倒滴酒不沾起来了,看来家风也不是不能更改。”

    白鸾知道长公主的意思,便也跟着撒痴卖萌起来。

    “比起长公主您宣称大婚,一无新郎官,二无证婚人,三连上京都不让知晓,我不会饮酒也算不得奇怪吧。”

    长公主大笑,“好能颠倒黑白的一张嘴。”然后指一指门外的福懿,“去吧,别让她等着急了。”

    白鸾一口气喝下那盏酒,不回头,开了门便走。

    那酒在她嘴中化开,入口绵柔,回味爽净,不似新酒那般锋锐,也不似老酒那般温吞。

    长公主目送白鸾推门而去,她没有告诉她的是,今日开的那坛子酒,是她百日时,她的母亲同她一起亲手埋在树下的女儿红。

    屋外,福懿见到白鸾出来,立马迎上来,问道:“阿鸾,姑母可说了什么?”

    白鸾很豪气的摆一摆手,“无事。”然后她拉过福懿的衣袖,“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