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努力维持着警戒姿态,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披着朦胧的月光,一步步踏上了高地。是顾一野。他也穿着作训服,手里没拿文件,只是随意地走着,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查哨。
高梁喉咙发干,握着枪背带的手紧了紧,喉咙里挤出故作严肃的声音:“口令!”
顾一野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声音依旧平稳:“山海。”他顿了顿,反问:“回令。”
“……雷霆。”高梁几乎是机械地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口令核对完毕,按规矩,顾一野这个“查哨领导”就该去下一个点了。但他却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高梁身上,仿佛在确认哨兵的状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吹动顾一野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高梁心底那池春水。
高梁只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幸好夜色深沉,看不真切。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抱怨,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这儿来晃悠什么?”
顾一野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高梁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墨水和皂角的清冷气息。
“睡不着。”顾一野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出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高梁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落在他紧握着枪带、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最后,重新对上他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呢?”顾一野反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为什么替哨?”
高梁被他问得噎住,总不能说是因为想你想得睡不着吧?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答:“老子……老子乐意!体恤新兵,不行啊?”
顾一野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高梁的错觉。
“行。”他应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他又静静地看了高梁几秒,那目光像是带着温度,一寸寸抚过高梁的脸庞。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了高地,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仿佛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查了个哨。
高梁僵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猛地松了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竟然有点湿漉漉的。
“操……”他低骂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他重新挺直脊背,持枪站好,望向顾一野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顺眼,连嗡嗡叫的蚊子都变得没那么讨厌了。清凉的夜风拂过,带来远方潮汐的声音,也带来了那人身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缠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而走下高地的顾一野,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人强作镇定却又难掩紧张的模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弯新月,清冷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夜哨“偶遇”,心照不宣。今夜,注定有好梦。
番外三:菜园子与作战图
军队大院深处,有一排带小院的老式楼房。其中一家的院子里,景象颇为奇特。
半边院子被开垦得整整齐齐,土垄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西红柿、黄瓜、豆角长势喜人,绿叶间挂着饱满的果实,旁边甚至还搭了个标准的葡萄架,架子下的阴影里,摆着一套老旧却擦得锃亮的石桌石凳。
而另半边院子,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一棵老槐树下,支着一张硕大的木质桌面,上面铺着的不是桌布,而是一张巨大的、有些年头的区域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磁钉和细线标记着各种符号,旁边还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军事理论著作和一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
清晨,阳光刚刚洒满院落。
高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衔),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菜地里,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在给黄瓜苗搭架子。他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眉头皱着,仿佛面对的不是几根竹竿和藤蔓,而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战术部署。
“歪了,左边那根,再往里收两指。”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葡萄架下传来。
顾一野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外文军事期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他头也没抬,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却精准地指出了高梁操作中的“失误”。
高梁动作一顿,扭头瞪了葡萄架下一眼,没好气地嘟囔:“就你眼尖!”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指示,把左边那根竹竿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