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
“不必道歉。”

    那人道:“是要道谢。”

    沈轻尘问:“还道?”

    那人很是顺从地说:“不道了。”

    这般“道”来“道”去的,令沈轻尘对他的身世、来历实在是很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一旦开始打探,便有些失礼了。沈轻尘决心小心一些,做些那失礼的事情。

    “你的名字,”沈轻尘缓缓道,“我听过。”

    几乎是瞬时之间,那人腰上挂着的长剑开始嗡嗡作响、躁动不已。

    沈轻尘一掀眼皮,“想杀我?”

    “没有。”那人说:“沈公子,多有得罪。”

    说罢,俯身敲了敲剑鞘,低低地说了一声:“听话。”

    沈轻尘问:“它听得懂人话吗?”

    那人说:“听不懂。”

    沈轻尘问:“那你是说给它听的?”

    那人不说话了。

    沈轻尘微笑道:“那就是说给我听的。”

    他不急不缓地问:“我救了你,还要听你的话?”

    “不敢。”那人说:“沈公子,对不住。”

    沈轻尘笑道:“我看你挺敢的。”

    那人说:“是我听你的话。”

    “听我的话,”沈轻尘似笑非笑,“连名字都要骗我。”

    那人沉默了半晌,说道:“沈公子,我对你不住。”

    沈轻尘心道:这回是救了个“对不起”公子上来。

    那人说:“千刀万剐,听你发落。”

    “千刀万剐?”沈轻尘微微一笑,“我现在捅你一刀,你受得了么?”

    那人声气不稳道:“只盼沈公子消气。”

    这时金乌当空,露水升腾,沈轻尘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在潮湿的水汽中,他说:“我不是什么公子。”

    那人问:“怎么不是?”

    沈轻尘说:“我是农民。”

    那人道:“农民?”

    沈轻尘说:“种地的。”

    那人静了一瞬,说:“那我是剑民。”

    补充道:“使剑的。”

    沈轻尘脚底一滑,差点摔下山去。

    在他开口提醒的前夕,那人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边咳边说道:“消气了么……沈公子?”

    沈轻尘嘴角微勾,“远着呢。”

    此地既靠山,又临海,却有一片聚集的村落。沈轻尘故意避开村子走,绕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就这么饶了七八圈,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这地方是他家以前的旧宅,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沈轻尘将他放在床上——说是床,其实不过是块垫起来的破门板。

    那人口中闷哼一声,显然是痛得发紧。

    他身上看得见的地方,明显的伤口也就几道。沈轻尘摸出几株止血的草药,敷在伤口处,又用绷带缠紧了。

    但观他面色,脸如金纸,长眉紧蹙,要么是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伤口,要么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沈轻尘出神间,又想到“美人鱼”三个字,脱口道:“我能看看你的尾巴么?”

    裴贺与他视线相接,苍白的脸上蓦地涌上一层薄红。

    他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说:“我没有尾巴。”

    沈轻尘回神,心说既然已经开口,趁此机会为他检查一下伤口,口中问:“我能看看你的胸膛么?”

    裴贺定定地看他一眼,说:“不能。”

    沈轻尘问:“腰?”

    裴贺回:“不能。”

    沈轻尘问:“腿?”

    裴贺说:“不能。”

    自上而下全都问了一遍。沈轻尘心道:既然都不能,那么想必是都没有问题。

    他挑眉道:“就没有一样能看的么?”

    裴贺道:“脸。”

    “脸?”沈轻尘微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一眼,发现这人生了一张万里挑一的俊脸,从鬓角到下颌无一不赏心悦目。

    不由心道:是挺好看的。

    缓过一会儿,裴贺问:“你从哪里听过我的名字?”

    沈轻尘说:“梦里。”

    裴贺指尖微动,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他静静地想,实话,是一句没有的。

    遂闭上眼睛,再不看他。

    沈轻尘心道:这大少爷还发上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