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鬼。

    这一口气还没松完，便又想起身边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他侧目望去，却见这小病秧子眼中兴致大起，口中喃喃自语。

    倾耳听去，发现他说的是：“裴贺，这些坏东西，在朝我们抛媚眼呢。”

    裴贺：“……”

    他不咸不淡地道：“不巧，我是瞎子。”

    沈轻尘笑呵呵地说：“巧了，就是抛给你这瞎子看。”

    “小瞎子。”他转过脸，眼眸中还闪动着笑意，翡翠绿的荧光在他瞳孔中一照，顿时显得华彩无比，“怪不得，美色当前，你不为所动呢。”

    裴贺垂下眼眸，心想，你怎么知道我没动。

    他神色变动只一瞬，顷刻间便又恢复了平静，转移话题道：“坏东西，难道还有好东西么？”

    “有啊。”沈轻尘戏笑道：“你不是么？”

    裴贺看向他。

    “玩笑话。”沈轻尘知道这木头脸皮薄，最受不得玩笑，只轻轻带过。他食指轻轻巧巧地一指，动作间宽松袖袍被风吹得飘动，轻声细语地说：“好东西，在这儿呢。”

    裴贺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味。

    这气味让他不由自主有些慌乱。他眉尖一皱，下意识回目望去，只见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正与他面面相觑，黑洞洞的眼眶凝视着他，距离不过三寸之隔。

    “这就是……”裴贺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你说的好东西？”

    “我看他，”沈轻尘细细打量一番，“还是很有几分姿色呢。”

    裴贺心中暗道：你看谁没有？

    ——这是一具十分标准、外表洁净的少年尸骨，还未成年，身量却已经很高。单从身高上来看，这地方只有裴贺的身高能够与他相比。说句不该说的，骨相着实不坏。

    有些人，就算是尸身腐坏，化作一抔黄土，都比别人来得秀致。这天底下，哪来的公平可言呢？

    那骷髅磨蹭到他面前。沈轻尘试探地叫了声：“好东西？”

    那东西没反应。

    沈轻尘拍了拍他光滑的头盖骨，笑道：“好朋友。”

    那东西好似听得懂人话，用空无一物的脑壳蹭了蹭沈轻尘的手心。说归说，做归做。头骨的触感几乎让人头皮发麻，沈轻尘不动声色，调侃道：“裴贺，他是很想跟我们做朋友呢。”

    裴贺眉心微蹙，心道：谁想和他做朋友。

    那骷髅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听闻此话，忙不迭躲开，颇为嫌恶。这动作太快，骨节咔咔作响，简直让人疑心他会不会散架——还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更离谱了！

    沈轻尘惊奇道：“裴贺，他好像挺讨厌你。”

    裴贺冷淡道：“我管他讨不讨厌。”

    沈轻尘问道：“那你管我讨不讨厌？”

    裴贺抬眸。

    沈轻尘打趣道：“你再这样说话，我可要讨厌你啦。”

    裴贺握紧了剑鞘，心道：好。

    ——为了个称不上是人的东西，就要讨厌我了。

    二人沿着光亮，向前走去。那具骷髅架子也亦步亦趋，紧跟他们的脚步。不过，这玩意儿虽有灵性，却灵性有限。话不会说，步伐沉重，主要起到一个烘托恐怖气氛的作用。

    “讨厌我。”半晌，裴贺忽然道：“那你要喜欢谁？”

    沈轻尘转头去看他，亲近地说：“不讨厌你。”

    “万一有天，”裴贺问，“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

    “你做什么事，”沈轻尘温声道，“会惹我讨厌？”

    裴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要问你。”

    “问我，”沈轻尘说：“我想不出。”

    “想不出，”裴贺道，“说明我做什么，你都不讨厌。”

    “何止。”沈轻尘唇角微勾，“我都还挺喜欢。”

    裴贺问：“挺喜欢？”

    沈轻尘的眼神蜻蜓点水般落在他脸上，轻笑道：“不讨厌。”

    “厌”字还没落地，忽感一阵剑风扫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一声，骷髅架子应声而倒，摔了个粉骨碎身——这小可怜突遭横祸，茫然倒地，还在试图将自己拼凑起来。

    定睛一看，却见那厮连剑都未出鞘。

    沈轻尘叫道：“裴贺！”

    裴贺慢条斯理地将剑挂在腰上，眼神瞥过来，居高临下地提醒道：

    “——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