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藏在心底的回忆太多太多,保不齐会在某天突然爆发出来。
柳絮的的确确恨着兰绪明,但他不能被恨意牵着鼻子走,否则,再花大半生去咀嚼回味这些仇苦,重生一次也没什么意思。
唯有正视,方能放下。
柳絮想清楚了这些,也不多纠结,让梁休传膳。
当初质子府的内侍换过一批后,厨房的膳食明显用心许多,柳絮已然得到了他想要的,这便够了。
经历了下午那一遭,梁休不敢主动说话,只柳絮沐浴更衣后坐在塌上,怕他热着,默默地在一旁扇风。
好在这回柳絮没有在写字。
“你从前去过清凉台吗?”柳絮忽然问,他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语气淡淡的。
“没有。”梁休摇摇头,手上的动作也不停。
“明日备车吧。”
梁休猛地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你……不生气啦?”
柳絮道:“今日的事不是针对你,是我心情不好,误伤了你,你没事吧?”
梁休面色转忧为喜,忙道:“没有。”
像是在证实这点,梁休起身转了一圈,“我好好的。”
“我去清凉台,只是我自己想去。”
梁休眼睛亮亮的,“嗯!”
“你自己也活该,我都让你出去了,你还跑进来。”
梁休点点头,“奴才知错!”
见他这副傻乐的模样,柳絮道歉也不是,生气也不是,各种情绪卡得不上不下,他重重地点了点梁休的额头,“你能不能识相点?”
梁休道:“请公子指点。”
柳絮才懒得指点他,打了个哈欠上床睡下了。
翌日清晨,马车从质子府出发。
柳絮现下虽是质子身份,活动不怎么受限。他在宫外一无朋友,二无熟人,去哪儿都只带一个梁休。
他只打算在清凉台待上一两天,物品带的也不多,一辆马车绰绰有余,行走在官道上显得孤苦伶仃的。
鹊京避暑的地方不多,往年皇上多半携宫眷去避暑山庄,今年逢世子周岁,耽搁了些日子,近来才去避暑山庄。
清凉台虽也是皇室所建,到底比不得避暑山庄,加之权贵多有自己的庄子,这个时候除了柳絮,清凉台几乎没有其他人。
清凉台依山临水,瀑布自山上飞溅而下,汇成一道小河,方踏足进来,暑气便消了大半。
庄子里的下人和质子府比起来只少不多,柳絮赶路赶了一个上午,用过午膳便惬意地躺在屋子里。
穿堂风似是夹杂了后山瀑布的水气,凉意沁人心脾。
柳絮现在住的屋子和曾经兰绪明住的不是一间,但入目所及之处都十分眼熟,要说完全不触景生情,他也做不到,非得找些什么事情来转移注意。
于是梁休推门进来,就看到了平日里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质子蹲在院子的角落,挽着袖子,也不管手上沾了泥土,聚精会神地拨弄什么东西。
梁休凑近一看,原来是用院角的狗尾巴草做了几个小玩意儿,依次排开,前几个不可名状,从第五个开始有了兔子的雏形。
“你来了。”柳絮头也不抬。
梁休端着托盘,“公子,我从厨房拿了碗银耳粥。”
柳絮一指院子里的石桌,“放哪儿吧。”说完又继续扯狗尾巴草。
长狗尾巴草的那一角经过柳絮锲而不舍地拔草,都秃了一块儿。他只留了个最好看的,旁的都埋回了土里。
“这个送你。”柳絮净了手,回来摊开手掌,是方才用草做的兔子。
梁休受宠若惊,推脱道:“这是公子辛苦做的,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柳絮道,“小姑娘簪花,你就簪草。”
梁休抬头,不好意思道:“我能戴这个嘛?”
柳絮便上手给他别在头发上,满意地拍了拍手掌,“挺好看的。”
梁休起身去水缸边瞧自己的倒映,他头发簪得板正,人也板正,旁逸斜出一抹摇摇晃晃的绿色,要多童趣有多童趣。
“是挺好看的。”梁休笑笑。
京郊凉快,清凉台蚊虫也少些,蝉鸣声都不似在质子府时那般聒噪,偶尔一曲悠扬的琴声,听得人心旷神怡。
时辰尚早,柳絮循着琴音,走过迂回曲折的木桥,来到了一处亭子。
亭子的年岁有些久了,经年累月覆了层青苔,柳絮抬起头,默念:“惊、鹤、亭。”
凉亭对着瀑布,柳絮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山泉水扑在面上。
见到柳絮,弹古琴的那人抬起头,朝柳絮一笑。
那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山间的风吹得他衣袂飘飘,笑时却如沐春风,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