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环视了一圈,看到寻棠时吓了一跳,他定定地坐在床上,人几乎都与灰败的墙面融为一体了,打眼看过去,根本想不到那处阴影是个人。
见到来人,寻棠颤颤巍巍地爬下床,裴放侧过身,“不是想见你家公子吗?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寻棠两片干涩的嘴唇动了动,“殿下在哪?”
裴放道:“好端端站在你眼前呢。”
寻棠狐疑地皱眉,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裴放指的是他身边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兰绪明失踪,裴放为了交差,安排了个假货。
寻棠冷笑一声,引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声,他又爬上了床铺。
“你怎么不问问,兰公子是怎么被发现的?”
裴放行云流水地解开柳絮挂在腰间的玉佩,丢到寻棠身边,“他摔下了山崖,冰天雪地一片,一个人在野外,你猜猜他最后活没活下来?”
寻棠蓦地睁大眼,他十分消瘦,消瘦到眼眶凹陷,莫名让柳絮想到从树上掉落的成熟的果子。
下一瞬,寻棠的身影直直朝柳絮冲来,裴放长腿一抬,将人重重踢到了墙上。
“咳……你们把殿下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裴放森然一笑,补充道:“南虞没有派人去接应他。”
柳絮呼吸一滞,他看向寻棠,寻棠也是狠狠一怔。
原来是这样,兰绪明一直以为南虞的人会来找他,所以恨柳絮误事,那么心安理得地利用柳絮做幌子。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快意叫嚣着,让他忍不住想大笑。柳絮咬住嘴唇,发出极轻的笑声。
苍天有眼。
“你说什么?”寻棠一脸不可置信。
“你想听什么?是兰绪明的死状,还是你们南虞把他当弃子?”
“这不可能……”
裴放道:“看来这个人和兰绪明关系很亲厚,兰绪明居然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跑进深山,他死前一定很后悔吧。是什么人?”
柳絮安静地听着,赞同得暗自点头。
“没有这回事!”事到如今,寻棠还是不肯承认。
不过承认与否,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裴放只是好奇而已,谁这么坏心眼。
“是你办事不力,害得殿下坠崖而死!”寻棠激动地大喊,他指向柳絮,“还找个冒牌货偷梁换柱!你办事不力!欺上瞒下!”
他一边呼喊,一边往门外跑,被裴放堵住了门。
柳絮想到前世,寻棠在狱中的最后一晚,也是这样呼号,痛骂狱卒,痛骂新帝。
那时柳絮听得心烦,最该骂的是兰绪明才是,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捂着耳朵忍了一宿。
翌日,寻棠死了,他的耳朵也干净了,但同时升起的还有恐惧,担心下一个死的会是自己。
……柳絮想起了那时候的恐惧,却一时不清楚这份恐惧的由来。
“现在来表演护主了?”裴放不屑道,“我办事不力,你呢?多亏兰公子平安回来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他……”寻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柳絮,“你带回来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唔!”
寻棠的话说了一半,只听“噌”的一声,裴放长剑出鞘,没入寻棠的胸膛。
投到剑身的烛光有那么一瞬闪到了柳絮的眼睛,他跌坐在地上,利剑刺入肉.体的声音就像撕开纸扇,柳絮面上一热,他抬手一擦,袖子上全是血。
嗵——
寻棠倒在了地上,双瞳涣散,身下逐渐汇成了血泊。
裴放朝屋外吹了声口哨,随即是此起彼伏的犬吠,裴放养的两条细犬跑了过来,上前舔舐裴放虎口的血。
说来奇怪,裴放身上倒是没什么血,暖黄色的烛火描摹他的身形,却好似也融了鲜血进去。
柳絮眸子泛起水汽,眼前的景象一下清晰,一下模糊,他伸手去摸,指腹也是一片血色。
他的眼里也溅了寻棠的血。
随侍官闻声而来,神色如常地走上前,“裴大人。”
“寻棠仗着和兰公子关系亲厚,玩忽职守,事后畏罪潜逃,犯了大罪。”裴放扫过丢了魂似的柳絮,继续道,“把这里收拾一下。”
“是。”
柳絮踉踉跄跄起身,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他恍然裴放那句“否则倒了胃口,回来什么也吃不下”的意思,扶着墙根吐了起来。
他这一日没怎么进食,只有晚间那点稀粥,此时全吐了个干净,仍然反胃,一股一股地吐黄水,血腥味怎么也萦绕不去。
裴放本就要杀寻棠,为什么要专程带他到这里?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