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弃的话,我明天中午在府中设宴,为您饯行?”

    “那怎么好意思让黄知府破费呢?”裴放笑道。

    黄知府本来也破费得不少了,要是饯行设宴不弄得风光点,前面的功夫都得白费,不如趁机留个好印象,于是热切地奉承道:“怎么会呢?裴大人一来,敝舍蓬荜生辉。”

    裴放也不推辞。

    正是在这天下午,常平城东的典当铺出现了兰绪明的随身玉佩。

    顺藤摸瓜,裴放找到了出手的原主:一个黝黑的汉子,名叫张星,二十来岁,个子不算高,生得膀大腰圆。

    再往上一查,此人祖上和云平的山匪颇有渊源,从他这一代金盆洗手,来云平谋生计。

    *

    柳絮蜷缩着身子,角落的草堆聊胜于无,轻飘飘地盖在身上,处处都漏风。

    城郊有一处月老庙,从前是常平最有名的求姻缘之地,如今战事不休,饭都吃不起了,香火自然而然也就断了,经年久月,破败不堪。柳絮本来今天要出城,可惜去得晚了,城门已关,只好在此将就睡一晚。

    看来路遇不便的人并不少,庙中有好几沓草堆,他挑挑拣拣,找出来尚且没有发霉的干草,做草褥。

    也就比“地为席,天为盖”好上一点点。

    张家兄弟难缠,柳絮只给自己留下了赶路的盘缠,别的金银玉器全给了张星。

    他叮嘱张星晚些时候再出手,否则容易被官府留意,柳絮不好在常平继续待下去,只好让张星给他做了份新路引,今后最好再无瓜葛。

    柳絮倒是不太在意钱财损失,要是没有那些给他撑场面,他的下场只会更惨。张星先前威胁柳絮的那些话,都是本就打好的盘算。

    寺庙早已废弃,房顶缺了一大块,抬头就能看见夜空。

    柳絮呼出气息,白色的气息在空中蕴成一团,他思绪渐沉,梦到了前世,兰绪明与他耳鬓厮磨,说着海誓山盟的情话。

    他微微愣怔,梦中的景象褪去迷雾般的笼罩,现出形状来。窗外在下雨,一条条雨丝顺着整齐的屋檐盘旋而下。

    这是在北昭的质子殿。

    “阿絮,”兰绪明拨开柳絮额前的碎发,他在京城总是很沉郁,这会儿语气轻快,明朗得和从前不似一人。

    他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安顿好南虞的事,就回来见你。”

    禄合元年秋,兰绪明入昭已有八年,彼时他的父皇病重,时日无多,新帝特许兰绪明探望。

    柳絮想推开兰绪明,双手使不上力,嘴巴也不听使唤。梦里的他搂住兰绪明的脖子,调笑道:“万一你一去不回怎么办?”

    “那我对天发誓总可以吧?”兰绪明亲了亲柳絮的鼻尖,对着雨幕竖起三根手指,“我若是负了你,天打雷劈,不得好……”

    末尾的“死”没说出来,柳絮捂住了兰绪明的嘴,两双眸子对视,他和兰绪明相视一笑。

    内侍送来早膳,兰绪明翻身下床,仔细地给柳絮穿袜子。

    柳絮红着脸望向兰绪明,他知道兰绪明高兴,即使不舍也偷偷藏在心间。

    兰绪明答应了他,从南虞回来后就不回去了,说要在这里和他过一辈子。柳絮天真地相信了。

    兰绪明和柳絮之间的情谊在京城是一段佳话,人人都说柳絮命好,出身贫苦,碰巧救下了失踪的世子,就让人爱得死去活来。

    兰绪明又是个用情至深的,入昭这么多年,王公贵族送来的美人他一个也没碰过。

    京中才子爱舞文弄墨,兰绪明提笔写诗,明眼人都知道写的是谁。

    不日,兰绪明回南虞,留下了府中的侍从。寻棠和齐染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柳絮又是他的心爱之人,新帝料想兰绪明无心权术,这三人与兰绪明感情深厚,当作人质也再合适不过。

    谁知兰绪明回程的日子一拖再拖,没过多久,南虞边境已陈兵数十万。而兰绪明摇身一变,继承大统,成了南虞的新皇。

    接下来的几年间,兰绪明厉兵秣马,北昭的国土一寸一寸割让,直到彻底归降,天下一统。

    画面一转,柳絮来到了牢狱之中。

    牢中空气浑浊,血腥气扑鼻,压得他喘不过气,柳絮大口大口地呼吸,甫张开嘴就逸出痛苦的呻.吟。

    滚烫的烙铁灼蚀柳絮的皮肤,牙齿却冷得打颤,痛得晕了过去。

    狱卒接来一盆凉水,从头淋下,他捏着柳絮的下巴,问他:“你说什么?”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柳絮断断续续地说。

    “冥顽不灵。”狱卒啐了一口,“继续上刑!”

    说着便取了块烧红的新炭。

    柳絮一点一点往后退,在炭火落下来时,身体蓦地一轻,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降临。

    他手上握着铁钳,抬头一看,受刑的人成了兰绪明。

    柳絮咬牙,将炭火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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