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给自己倒了杯茶,摇摇头,“没想好。”
“你叔叔住在哪儿呢?我家三郎这些时日承蒙你照顾,还想上门道谢呢。”张星说着,摸了摸身边小孩的脑袋。
张星是张家三郎的长兄,皮肤生得黝黑,一对眉毛连着,不笑时总带点有些凶相,笑时又显得谄媚,十分违和。
“应当是我向各位道谢才是。”柳絮道,轻飘飘带过叔叔的话题。心想自己也不该道谢,一路上该花钱的地方都是他出的钱,也就沾了他们人多势众的虚势罢了。
“柳公子真客气,我们其实也想登门拜访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嘛。”
“是啊,交个朋友。”张家三郎附和道,他模样还算清秀,相比起张星来作模作样圆滑得多。
柳絮微微一笑,握住张家三郎胖乎乎的手,道:“那是自然。既然已经到了常平,等找到叔叔,我一定设宴招待各位。”
“好!那就等柳公子的消息!”
柳絮不爱喝酒,吃饱饭后上楼休息。他一一清点行李里的物品,少了枚香囊。
张家三郎手脚不干净,倒也不敢偷别的,只拿些无伤大雅的小东西,那可巧了,全是柳絮打算变卖的。
柳絮冷笑一声,想必是进城前,张家三郎借口帮他拿行李偷走的。
张家伙计不是善茬,原先是看上柳絮那副好皮囊,后来摸不准柳絮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若是让他们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富甲一方的叔叔,破财事小,害命事大。
柳絮可不想折在这里。
*
盆里的肉没来得及冻住,今天上午刚宰的几只鸡,新鲜得很。
小厮战战兢兢端盆进来,院子里那两条和人体格差不多的狗没拴绳,一黑一白,见他进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俗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他就从没听见这两个畜牲吠过一声。每次送吃食进来,他都感觉自己也随时有可能成为一团烂肉。
“裴大人……”小厮唤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路后拘谨地站定。
“放着。”男人的声音阴沉沉的,明明长相俊朗,硬生生吓得人不敢接近,果然有其狗必有其主。
小厮得了令,恭恭敬敬地放下盆,心中轻松些许,心道:“这狗吃的可比人丰盛多了。”
他正要起身离开,裴放忽然又开口了,“等一下。”
小厮就差跪下了,听得裴放慢悠悠道:“叫那个姓黄的过来。”
知府老爷姓黄,府中一众丫鬟小厮称其为“黄老爷”,隔三差五登门拜访的外来老爷们称其为“黄大人”。
小厮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裴放口中“姓黄的”这个在他看来大逆不道的称谓和知府老爷联系起来,连忙应下。
知府老爷年近五十,多年浸淫官场,两鬓斑白,眼神却一日胜过一日。裴放一来,好吃好喝供着;质子失踪,命底下人日夜不停查着。
据说质子入了北昭后,在云平遇上了山匪,在把山匪缉拿归案前,黄知府连个整觉都没睡,谁知这朝廷来的中郎将、质子失踪的第一责任人,居然连审问都不亲自审问,端的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也是,谁让他还和皇家宗室沾亲带故呢?和南虞的质子相比,指不定谁在京城的身份更高贵。
小厮来报时,黄知府特地让书吏整理了山匪的证词,整整一叠卷宗——再怎么说质子也是在裴放手中消失的。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那人踩了踩装肉的盆沿,吩咐他下次加点牛肉和猪肉,又对走地鸡的生平挑三拣四,就差直说“这肉我看不上”了。
“是,是。”黄知府满脸堆笑,擦汗时袖口的卷宗掉了出来,他弯腰去捡,白狗冷不丁窜出来,吓得黄知府摔了个屁股墩。
白狗叼起名单册子甩甩脑袋,黑狗也凑上来。
“踏雪,寻梅。”
裴放打了个响指,即将展开追逐战的两只狗瞬间偃旗息鼓。
裴放摊平手掌,踏雪乖顺地从它细长的嘴筒子里吐出名单册子,裴放掸了掸,伸出手拉起黄知府,人模狗样道:“得罪了,黄知府。”
“哪里哪里。”
“这是什么?”裴放问。
黄知府拍拍屁股上的灰,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有了用武之地,“裴大人,这是山匪的供词。这些山匪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这次打主意打到朝廷的护送队伍上,做的都是该斩首的勾当。”
裴放翻了几页,笑道:“听黄知府的意思,平日里欺男霸女,若非这次打上了朝廷的主意,黄知府还不打算管了?”
裴放没有怪罪的语气,黄知府却听得瑟瑟发抖,“裴大人您有所不知,邬州战事吃紧,山匪势力又顽固,光凭邬州的兵力,剿匪着实吃力……”
裴放问的问题属实,黄知府回的也是实话,此次剿匪,动用了朝廷的兵力。
“别紧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