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有煞,生人勿近
    民国二十七年,江南霉雨成灾。柳湾镇外的土墙被雨水泡得发软,告示纸一层层糊上去,又被水迹冲成扭曲的血色鬼脸——"镇煞师反噬,夜禁通行"。

    沈砚舟就是这时候到的。他连伞也没打,只把军绿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半截烟咬在齿间,烟早被雨泡烂,他却舍不得吐,像嚼着根苦骨头。泥泞溅在靴帮,他却悠闲得仿佛在踏青。

    "站住!什么人?"村口老槐下,看班的乡人拦住他的去路。

    男人抬眼,微长的头发下眼尾一道旧疤像匕首刻出的月牙,转瞬笑得极亮。

    "收尸的。"

    他两指一弹,一枚铜钱落入守卫掌心——那是前朝镇库钱,钱面暗红,像凝了血。守卫手一抖,枪托"当啷"掉地。

    里正吴老四闻声赶来,“敢问先生是哪路高人?”

    沈砚舟眼角那道月牙形旧疤,在雨里泛着白。

    “山字门,沈砚舟。顾长渊请我来看煞。”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呼啦啦空出一个圈。

    吴老四将信将疑地打量这位凶名在外的年轻人:军绿色夹克、旧军裤、半长头发被雨水黏在颈侧,嘴里还嚼着那截烂烟——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风水师。

    沈砚舟抬脚就往村里走,鞋底踩过那枚铜钱,嘎吱一声,铜钱被踩得嵌进泥里,像给地皮i钉了枚断钉。

    进村前,他回头冲赵三笑:

    “雨太大,铜锣别敲——锣面裂了,回声会招鬼。”

    赵三下意识望向挂在槐树上的铜锣。

    锣心一道暗裂,雨点敲打,锣无声,裂缝却慢慢绽开。

    咔——

    铜锣两半,坠入泥水。

    槐荫宅青砖剥落,门匾斜挂,雨滴沿"槐荫"二字凹槽滴落,像替牌匾泣血。院内七具尸体并排成倒北斗,额心嵌铜钱,俱被扭断,铜绿混着脑浆凝成诡异花纹。

    沈砚舟蹲身,两指拈起断钱,指腹在裂口一抹,凑到鼻前。

    "一股子阴煞味。铁锈…还有纸灰?"他抬眼,目光穿过天井,雨幕像一张巨大的湿纸,隐约透出梁上断符的轮廓。

    吴老四低声补述:"尸体摆阵当夜,宅内火盆无故自燃,又被雨浇灭,留下焦痕。"

    沈砚舟瞥见正堂地面火烧后的焦黑纹路,眸色微沉。

    "这阵,是反着布的。"他指尖在焦痕旁轻敲,"北斗倒悬,引水煞逆行,镇煞师想以水制阴,却反被阴噬。"

    吴老四在一旁颤声问:"还能镇么?"

    沈砚舟笑了笑,从夹克内袋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咬在齿间,没点火,只含糊道:"能啊,不过得先让死人开口。"

    他右手一翻,指缝夹起七枚竹篾削成的细签,签上朱砂暗纹闪动。手一扬,竹签伴着风声依次钉入尸体旁砖缝,恰好连成逆向北斗。

    雨点落在竹签顶端,迅速被吸干,颜色愈发猩红。院内阴风忽止,像有什么东西被暂时钉住。

    "今晚,咱们聊聊。"沈砚舟抬眼,眼尾疤痕弯出锋利弧度。

    临时义庄是村学改成的,夫子像被倒挂在梁上,披一块白幡,仿佛裹尸布。

    七口黑棺并排放,尸体盖新白布,布角坠着镇库钱,钱眼穿红绳,像七只流血的眼。

    沈砚舟用墨斗线绕棺弹出一道“北斗倒转”图,线头拴在供桌桌腿。

    村人收拾了一间屋子给沈砚舟住,他摇摇头,吴老四等人也不敢多问。

    沈砚舟蜷在供桌下,抱膝,嘴里咬一根没点燃的烟。

    更鼓三声。

    村学窗棂“吱呀”一声自开,雨丝斜灌。

    守夜的王二狗缩在门槛,忽然肩膀一耸——

    啪!

    看不见的手,拍他第一下。

    王二狗想回头,脖子却僵住。

    沈砚舟在供桌底下低喝:“别回头!”

    晚了。

    第二拍落下,王二狗瞳孔瞬间散了,脸色青成冻藕。

    第三拍未落,沈砚舟甩手掷出一截红绳,绳头反手结扣,正套在虚空里——

    “啪!”

    第三拍被红绳截住,绳结处“滋”一声冒黑烟。

    灯焰剧抖,梁上夫子像“咔嚓”断颈,头颅滚到沈砚舟脚边。

    像颈断口,插一截剥皮柳枝,枝条渗暗红汁液,像刚被剥了皮的血管。

    沈砚舟捏住柳枝,指腹一碾,枝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裂音。

    “水煞过盛,木灵成魉,拿人魂补身子……柳湾果然讲究。”

    他把柳枝插进夫子像颅腔,拿火折子燎断口。

    火舌舔上柳枝,“嗤”一声炸出满屋腥甜的雨味。

    窗棂外,暴雨骤停,像有人把天幕一把攥住。

    沈砚舟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影子里还有一道更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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