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之前那些拒绝的话,对方压根就没放在心上,或者即使知道没可能,也依然我行我素。
他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可以是这样的。这不是男女之间那种直白又“正常”的吸引,而是来自一个同行的、细腻又持久的靠近。
这完全颠覆了他固有的认知。
最初察觉到程霁可能的心思时,他只觉得荒谬、恐慌,还带着震惊。
在他从小到大的生存环境里,“异类”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别说男人喜欢男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就算是谁家孩子到了年纪不结婚,或者结了婚没赶紧生孩子,都会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本能地认为这是不对的,是危险的,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是……程霁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优秀、体面、沉稳,有着村里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和见识。这样一个处处都闪着光的人,他喜欢一个人,喜欢的人是个……男人,这本身,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季川开始混乱了。
到底什么才是“正常”?
是村里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种男婚女嫁、生儿育女的模式吗?
可如果程霁这样的人都算“不正常”,那这个世界大概也有毛病……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拼命喊着“这样不对!不能喜欢男人!”
另一个却在小声质疑“为什么不对?他伤害谁了吗?”
这些问题本身对季川来说太过复杂,太烧脑了。他只是一个在泥巴地里打滚长大的闲人,没读过多少书,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弄点钱吃饭。感情的事,尤其是这种超出常理的感情,对他来说就像天书。
想了半天,季川越想越糊涂,脑子里一团乱麻。
最终,在沉沉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之前,他强行停止了这徒劳的思考。
“都怪季伍那个老小子……”季川嘀嘀咕咕地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点迁怒,“我本来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被他这么一说,哎呦,我这心里的事儿都多了……”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都甩出去,然后拖着步子走进卧室,从那个旧木柜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旧汗衫和短裤,打算去冲个凉,最好是能把那些想不明白的烦恼都冲走。
土地出让的招标文件在一周后正式公布。
程霁接到通知,立刻从闲适的乡村生活模式切换回工作节奏。他远程安排公司的核心团队,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投标文件。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主持一次视频会议,时常控制在半小时内,高效地听取进度、解决问题、调整方向。他指令清晰,仿佛从未从商场上离开。
直到投标文件最终定稿并提交,他又召集商务部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将所有后续事宜安排妥当,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重新回归庆宁村慢悠悠的步调。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季川了。
手机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天前他发的几条消息,对方一直没回。
之前忙着工作,现在空下来,那种想要见到季川的念头已经达到了峰值。
投标演示定在6月2号,距今只剩下不到五天。
他去了季川家两次,院门都锁着,里面静悄悄的,显然没人在家。发出去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
这天下午四点多,程霁在村里散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村口那条路时,终于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熟悉身影。
季川正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号尿素袋,慢悠悠地沿着土路往村里走。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似乎很疲惫。
程霁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季川走到程霁近前,才察觉到前面有人。他抬起头,看到是程霁,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扬起笑容道:“程哥,散步啊?”
“嗯。”程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那个脏兮兮的大袋子上,“这是?”
“哦,这个啊,”季川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了指袋子,“我捡了些废品,家里还堆了些,一会儿收拾收拾,一起拿去卖了。”
他白皙的额角冒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还蹭上了一道明显的灰黑色污渍,却浑然不觉。
程霁看着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有些酸胀。他没有出声提醒,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深色丝巾,走上前去。
在季川惊愕的目光中,程霁动作自然地抬起手,用丝巾在他脸颊脏污处快速而轻柔地擦拭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