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川看着那箱牛奶和那袋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觉得那东西烫手。
他喉咙有些发干,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程霁,含糊地应了一声:“哦……谢、谢程哥。”
两个小孩只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又继续玩了起来。
“我帮你送进去。”程霁没等他接手,拎着东西往屋里走。
季川跟了上去,心里嘀咕:哎呦!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程霁比他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拎着两样重物,脚步丝毫不拖沓。
季川有些被男人喜欢的窘迫和不自在,也有些……被人喜欢的小得意,但更多的是怀疑。
在这小乡村,他从小就是“反面教材”,没几个人说过他的好话。年纪小的时候,他用调皮捣蛋来应对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反抗别人的奚落;长大后,他就学会了在听见“恶评”前,先发制人,只要不在乎别人,谁都拿他没办法。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他学会了“活得自在”。
现在竟然有人这么…喜欢他。虽然是个男人,但那是个顶优秀的人。
季川在这份特殊的情感中,发现了他人的对自己的认可,也有点儿舍不得破坏。
程霁将东西都放进了厨房,他目光扫过柴垛、灶台、水桶……将这狭小又简陋的环境打量了一遍。
“程哥。”
“嗯?”
“来堂屋坐吧,厨房灰多,别弄脏了你的白衬衫。”季川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喝水吗?”
程霁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温声道:“谢谢。”
季川想起了程霁家里那洗得反光的杯子,盯着程霁用他家掉了漆的茶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水。
“怎么了?”
“哦,我想说谢谢你。”季川有些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他漂亮的桃花眼在屋里扫视一圈,淡淡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我活得挺好的。”
程霁不解地看着他。
季川见他不明白,玩笑似的说:“程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我这由奢入俭难啊……”
程霁依然看着他,似是等他继续说。
季川收敛了笑意,认真问道:“程哥,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迟早要离开的,而我会一直在这里。”他犹豫了一瞬,看着程霁的眼睛,轻声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程霁脱口而出,目光灼灼,“我——”
“别说!”目光交汇之际,季川从那双漆黑深邃的瞳仁里读出了他的意思,跳脚似的立刻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程霁很体贴地收回了已经滑到嘴边的那句话,喉结滚动间,变成了:“季川,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季川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似乎永远带着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的闲适与淡然,只有望向他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会盛满某种他不想面对的情感。
季川觉得荒谬又茫然。
不等他回答,程霁再次开口:“我以前为了事业疲于奔命。‘事业有成’‘年轻有为’‘挣得多’‘优秀’‘成功’,这些词就像是一个个高地,为了抢占那“最高处”,我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做大家都向往的事、做大家都认为对的事,然后做到极致,就是我当年认定的成功,但那些不再是我活着的意义了。”
程霁的笑声低沉而醇厚,季川愣愣地看着他,却发现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笑意,于是安慰道:“……你确实挺好的,很厉害。”
程霁脸上这才带上了温和的笑容:“季川,我会一直在这里,即使你不再需要我。外面的世界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安安稳稳在这里过一辈子。”
季川忽然有种枷锁上身的感觉,急道:“可、可我不……不喜欢男人。你可别为了我……为了别人耽误你自己呀!”
他心想:这人怎么能张口就是一辈子?他们两个的年纪加起来还没小春爷爷年纪大呢!可别赖上我了!虽然程哥人不错,但也不能往终身大事上掰扯。
程霁见他如此拎得清,心里小小惊讶了一下,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温声解释:“你不要有负担,是我一厢情愿……总之,谢谢你不讨厌我。”
季川挠了挠头:“嗐,程哥,咱别说这些了。我犯不着讨厌你啊,你还给我送吃的呢,你的事,我会保密的。”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季川没遇到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带着“好意”接近自己的人翻脸,但他知道该划清界限,于是严肃着俊脸补了一句:“程哥,你以后可不可以别提‘这个事’?我可以当你的朋友。但我跟你不一样,如果要当朋友,你不能再说这些。”
程霁在心里叹了口气,应道:“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