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故意迟至。天未亮便起身,却因虞非兰一句“我的马车金贵,沾不得乡野尘土。若不是祖母被你哄骗,就你这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进芷兰苑?你既这么厉害就自己想办法去吧。”,被孤零零撇在尚书府门前。那条通往宫学的路,层叠殿宇,交错宫道,对于初入皇城的她,不啻于一座迷宫。
领路的宫人态度敷衍,故意绕了远路。等她气喘吁吁赶到,只见朱门紧闭,里面已传来琅琅讲书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因奔跑而泛起的血气,正准备抬手叩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教书先生江湛立于门内,一身素净青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他目光落在她因急行而微湿的额发和略显仓促的仪态上,并未立刻呵斥。
“头回见到上我的课敢迟来的学生,真是好大的架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穿透讲堂,让里面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报上名来。”
虞若棠立刻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学生尚书府嫡女虞若棠,初入宫闱,路径生疏,以致延误课时,请先生重罚。”
姿态放到最低,理由给得充分——是“生疏”,非“怠惰”。
江先生目光在她因奔跑而危乱的发髻和恳切的眼神上停留一瞬,未立刻言语。讲堂内已坐定的虞非兰和众贵女们纷纷投来或嘲讽或看好戏的目光。
讲堂内,坐在前排的虞非兰捏着绣帕,嘴角是压不住的得意冷笑,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嗤道:“烂泥扶不上墙,真是丢尽我们尚书府的脸。”
“虽情有可原,但毕竟众人是因你迟来而耽误了课程。今日的课你便站着听。”江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江先生仿若未闻,侧身让开通道:“且先入内。今日讲《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正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既迟到,且先听听看。”
“是。”虞若棠敛目屏息,快步走入,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不起波澜。
堂上,众贵女就“父母之爱子”各抒己见。
虞非兰:“父母之爱,自当为其谋锦绣前程,结高门姻亲,光耀门楣。”
礼部尚书之女:“计深远,便是严加管教,令其知书达理,方不辱没门风。”
皇后侄女声音娇脆,带着天生的优越感:“父亲母亲待我,便是如此。自幼延请名师,锦衣玉食,日后更要为我择世上最好的儿郎。此方为父母深谋远虑之爱。”
言辞华美,引经据典,却皆围绕家族利益、资源堆砌,浮于表面。
虞若棠垂眸听着,心中冷笑。计深远?若真计深远,她那好父亲为何将她弃于乡野十五载?她那好母亲为何视她如灾星?真正的“计”,在生死边缘,在人心鬼蜮里。
江湛听着,眉头微蹙,显然并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的虞若棠身上。
“虞若棠。”张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
所有目光聚焦于她,多是轻视与等着看她出丑的期待。
虞若棠缓缓起身,依旧微垂着头,声音却清晰沉稳:“学生愚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此‘计’,非止于锦衣玉食、前程姻亲之铺陈。更在于,授其立身之本,塑其独立之志,明其是非之心。使其纵离父母羽翼,遇风雨可自持,临万丈而不惊。溺爱纵容,如同温室娇花,易折;只重利禄,如同无根浮萍,易逝。真正深远之谋,是赋予子女直面世情无常、独立行走于天地间的筋骨与胆魄,还有能力与心性。”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这番见解,剥离了繁华表象,直指本质与内核,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冷冽。
江湛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就在袖袍微动间,他腰间一枚系着的玉佩滑出衣摆,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那玉佩——!
虞若棠的看见那枚玉佩时,瞳孔骤然一缩——那质地、那纹路,与那枚刻着‘张’字的玉佩,何其相似!只是江先生身上这块,光滑无字。陆家村的惨案,与这位教书先生,有何关联?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宽袖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面上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不能急,绝不能打草惊蛇。此人深浅不知,玉佩关联巨大,需得……徐徐图之。
“坐。”江湛深深看她一眼,“见解不俗,入木三分。望你勤学,莫负此悟性。”
“谢先生教诲。”虞若棠依言坐下,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翻腾的情绪。那枚无字玉佩,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她心中炸开,指向更深的迷雾与危险。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