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这热闹氛围,谢云初从心底生出一阵恍惚来,仿佛她与阿娘仍在繁嚷人间一样。生与死,好似也不过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
“阿珮,能再见到你,阿娘真的很高兴。”两盏热酒后,宋知微的眼尾也蒙上了一片迷离的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顿了顿,又重新说道,“能有你,实是阿娘之幸……”
“阿珮,阿娘不想忘记你,亦不愿离开你。可……”
“可这世间,还需要阿娘呀。”谢云初眼眶湿润,她极力忍着泪水,笑着说道,“往后的天地,定当会如阿娘所愿……阿娘,一定要亲眼去看看啊。”
宋知微紧紧抱住女儿,落下几点晶莹与无边叹息,她低声道,“好。”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佳酿饮尽,店小二送上忘忧汤来。
欢腾的气氛一下子低落殆尽。沉默中,有一诗鬼一拍桌案草草惊立,醉醺醺地高声喊道,“今日快哉!某得与诸位共聚于此,畅饮抒怀尽心尽兴!有道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某这便去人间再尽一道壮志!愿与诸位,来生再见!”
话音未落,他将手边之汤一饮而尽,摇摇晃晃走向了奈何桥。
在满心不舍与记挂中,宋知微亦饮下了这碗忘忧汤。
谢云初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路相送直至奈何桥头。
轮回之门狂风大作,呼啸不止,却在宋知微踏上那一刹那浪平风息。自她身上泛起簇簇萤火微光,将这方寸之地的永续长夜温和点亮。
别了,阿珮。
“阿珮!世事如风,尽兴就好!阿娘此生别无他求,惟愿你心安,愿你不悔!”她拼尽全力朝着桥那头大喊道,“此去一别,勿牵勿念。过好你自己的一生!”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眸,宋知微不舍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有一股巨力强推着她走入门中,因果如云,顷刻间飘散而去。
谢云初怔怔看着阿娘的身影消失在奈何桥上,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你阿娘的下一世,定会一生畅达,顺遂无忧。”
不知何时,萧骕竟出现在了谢云初身边,一双惯是冰冷的眼眸中无端透出几分流动的温度。
谢云初一抬头,望进了他的眸中。
压抑已久的泪意终于忍不住在须臾中崩溃决堤,她低声哽咽着,如一头失去所有的幼兽。
萧骕什么也没说,只暗自施了道屏障,将他们与外界全然相隔。
“萧长瞻,萧夫人与萧将军离世时,你也是这样在桥边看着他们吗?”谢云初用手胡乱抹了把眼泪,闷声问道。
萧骕好看的眉头又深深锁起,他从袖中变出一张手帕,递到了谢云初手里。
“并未。”他冷声道。
谢云初呆呆接过手帕,忽闻这话,眼神带上了些许讶异,只听萧骕继续说道,“生生不息,万物自有万物的造化。生老病死尚可重入轮回,烟消云散亦会凝作天地之气。生命不会结束,事间皆有因果。他们是厚德之辈,我自不必为他们忧心。”
谢云初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想,生死轮回——万水千山,她们终会再见。
“曹三多叫你去拘魂了?”眼见谢云初擦干眼泪,心情渐渐平复,萧骕岔开话题淡淡问道。
“是啊。”谢云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怎么了?”
“无事。”萧骕垂眸,眼神蓦地一凛,顿了顿,他又开口道,“保护好自己。”
谢云初有些错愕地点了点头,他这是在……关心她?
她终于粲然一笑,“谢谢你,萧长瞻。”
“好好休息一天,隔日再去上工吧。”萧骕看着她略有些不稳的魂识,蹙着眉又递来一瓶续魂丹。
今日发生种种,他皆已听鬼王言明。
地府之中工种甚多,相较于十八层地狱刑讯审判,拘魂使一职并不能称之为凶险。而谢云初第一次上职便遇到如此危机,属实蹊跷。
如今地府确有暗流涌动,还需好好彻查才是。
“你这丹丸看起来还怪与众不同的……”谢云初捧着这剔透的玉瓶,没忍住打开盖子闻了闻,一道幽幽冷香扑鼻而来,和她之前拿到的续魂丹很是不同。
“里面有我的灵力,能滋补今日你战损之魂识。”萧骕语气平淡道,一双如雪夜般寂寥的眼眸落在谢云初身上,“你伤得不重,每日服用两粒,三天便能转圜。”
谢云初眼睛一亮,忙道谢收下。难怪她在那一撞后便感到胸口有些发闷,原是魂识出了问题。可多亏有萧骕这位好心鬼啊!
身侧传讯玉符闪了闪,萧骕脸色微变,他快声道,“早些回悠然居吧,孟荼他们都在等你。”
话音未落,他便瞬间随风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