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狭
资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他正在用鹿皮擦拭着自己的剑:“这些我倒是知晓,只是为何会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沈幼恩抬眼问道:“你还记得那位来应禧养老的施先生吗?”

    货架后的江瀛倏的抬起眼。施先生的大名,他如雷贯耳——那位朝虞有名的大儒,饱读诗书,著述颇丰。

    他小时候常看见母亲翻读施先生的著作,还会逐字逐句讲给他听。

    “当年,姚夫人领着姚星漾的文章登门拜访,想请施先生指点,却被先生一句‘躁竞偏狭’堵了回来。”沈幼恩续道,“姚夫人气闷而归,没成想那年私塾结课,方淮青一篇文章名动应禧,施先生见了赞不绝口,批语‘灵气逼人’,甚至亲自登门要收他为徒,方家自然欣然应允。”

    彭资倒吸一口凉气,敲了敲箭杆:“就为这件事?”

    “嫉妒这玩意儿,一旦冒了头,就没个安分时候。 ”沈幼恩叹了口气,“姚星漾本就极好面子,再加上旁人几句挑拨,渐渐就对方淮青冷了脸,方淮青也是心高气傲的性子,热脸贴了几个月冷屁股,自然也就不愿意了。”

    江瀛在黑暗中微微点头,原来他们少年时的情谊,是从那时起就有了裂痕。

    彭资手上的动作顿了半天,才继续道:“可......依照他俩的交情不至于就此决裂吧,姚星漾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方淮青。”

    沈幼恩的声音压的更低,仿佛在说什么机密:“那是自然,彼时两人虽有心结,面子上还过得去,真正让他们彻底掰了的,是两年前,为了阮温山。”

    江瀛瞬间屏住了呼吸。

    “阮温山?那个和方淮青有过婚约的阮家姑娘?”彭资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又连忙压低。

    “正是。”沈幼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鄙夷,“姚星漾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阮温山,其实他们并不相熟,只是有着方淮青的关系在,彼此打过照面罢了......”

    彭资的嘴张的大大的,没等沈幼恩说完,立即追问:“阮温山知晓他的心意吗?”

    沈幼恩示意他稍安勿躁,接着道:“阮温山把持家业多年,精明干练,不多时便察觉了姚星漾的心意,毫不犹豫便拒绝了。”

    “这件事情方淮青本就不曾插手,谁知姚星漾被拒后,竟在一次酒局中,当着一群纨绔子弟的面,说阮温山之所以不选他,是因为和方淮青藕断丝连,脚踏两条船!”

    “什么?!”彭资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敢如此胡言!那可是方淮青一直当成亲妹妹的人!”

    江瀛心头骤然一震,终于豁然开朗:向来随和的方淮青,为何唯独面对姚星漾时,会这般疏离,难掩不喜。

    阮温山是他视若亲妹妹的存在,这种恶毒的谣言,足以点燃他所有的怒火。

    “方淮青当晚就上门理论,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大打出手。”沈幼恩似乎仍能想象当时的场景,摇了摇头,“姚夫人闻讯赶来,气极了,直接拿鞭子抽了姚星漾一顿,还亲自押着他去阮家道歉。方淮青也被家里关了一个月禁闭,打那以后,两人便彻底断了来往,连有对方的场合都避之不及。”

    彭资久久无言,半晌才喃喃道:“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沈幼恩冷笑一声:“还不止呢,更毒的还在后头,从那之后,应禧城里忽然传遍了方淮青的谣言,说他痴迷烟花柳巷,是个浪荡子。你猜,这又是谁的手笔?”

    两人说着,已将箭矢擦拭干净,收拾好东西,军器库的门被轻轻带上。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浮尘在从窗格透进的光柱中缓缓飘荡,混着淡淡的桐油味。

    江瀛缓缓从货架后走出,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那些他知晓的关于方淮青的传闻、关于姚星漾的人品不端……所有看似无关的碎片,此刻在他脑中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成了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画卷。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积压已久的疑惑。

    拨开云雾见月明,不过如此。